“涛子,今晚咱们去哪?”
赵老头虽没有手表,但也知道此时不早,估摸着半夜都有了。
鉴于江涛以往的神乎其神,他自然不会再不懂事地催促。
只是今晚去哪呢?也没见他招呼朱师傅开船。
“今晚,就在这附近碰碰运气吧。”
江涛说着,招呼朱师傅将渔船往江心开一开。
“就往江心开,不往东也不往西?”
朱师傅有些拿捏不准。
以往不是往东就是往西,一开就是小半个钟头,这次渔船就往江心靠一靠?
虽说滨江村距离长江入海口不远,长江南北距离开阔有个十几里地,但这开到江心也没五里地啊。
不过,老板让干嘛就干嘛呗。
作为下属,不需要东问西问,老板又不是心里没数。
之前哪次不是被他说中了?
说哪片水域有鱼,去了就没空过网。
是以,朱师傅也就下意识多了一嘴,手上却很麻利地推上了油门。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头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黑沉沉的江心驶去。
“就这儿吧。”
到了江心,江涛示意朱师傅歇火。
柴油机突突了几声便哑了,渔船静静漂在江心,随着暗流缓缓打转。
江南繁荣,远处南岸灯火变成一排模糊的光点,像是夜空中落在地上的星子。
江涛站在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目光沉沉地盯着江面。
此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距离情报提示的十二点,还有半个钟头。
江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咸腥潮湿的气息,撩动着他额前的头发。
月光很淡,江面上只有船头几盏头灯照出一小圈亮光,其余地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铁牛几人站在甲板上,看看江涛,又看看江面,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感觉他今晚不像是出来捕鱼的,好像是来江心乘凉的。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跟根桩子似的。
不过,大家谁也没吭声。
大家都知道老板身上有股邪门劲儿。
说有鱼就有鱼,说哪个方向有鱼群,船开过去一网下去,差点把网都给撑破了。
这种事一回两回还能说是运气,三回四回可就没法解释了。
几个弟兄私底下也嘀咕过,但谁也嘀咕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归结为,老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今天有些奇怪,老板也没带鸡鸭下水。”
李大强凑到庄大海耳边嘀咕。
庄大海点点头,“可不是嘛,之前哪回不带点腥货?鸡肠子鸭下水,往水里一洒,鱼就闻着味儿来了。今天两手空空来的,这能打着鱼?”
“可能今晚不需要那些。”
王大头站在旁边说道,虽然他也摸不透江涛的想法,但就冲江涛今晚着急忙慌地要装吊杆,他就知道今晚要捞的指定不是什么寻常货色。
多半是什么金贵的鱼。
可什么鱼晚上出来,还不需要饵料诱捕呢?
他在江边长了半辈子,也没听说过这种鱼。
刀鱼得用细网截,鳜鱼得用水草窝子诱,鲥鱼倒是不怎么挑饵,可那玩意儿是白天出水的多,哪有深更半夜来捞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
而赵老头和铁牛倒是比较淡定。
赵老头坐在船尾,又摸出水烟袋啪嗒啪嗒抽着。
他知道江涛心里有数。
这孩子从打渔那天起,就从来没走过空。
别人不知道,他可看得真真的。
江涛每次下决定之前,就像是什么都算好了似的。
这种笃定,他打了一辈子渔,只在那种在江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把式眼里见过。
可江涛才多大?
所以他也不问了,问了也白问,等着就是了。
铁牛更不用说了,他是无条件相信江涛。
他往船舷上一靠,抱着膀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抬头看看天。
反正涛子说啥就是啥,跟着干就完了,想那么多干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面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李大强和庄大海起初还能忍着不吭声,渐渐就有些站不住了,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江涛忽然开口了,“把头灯都关了。”
“啊?”李大强一愣。
“关了。”
铁牛第一个伸手,啪地按掉了自己头上的灯。
赵老头也收起水烟袋。
王大头、朱师傅、李大强、庄大海,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最后是船头那盏大灯,朱师傅摸索着找到开关,咔哒一声按下去。
整条渔船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江面上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夜色,和远处岸上零星几点灯光。
黑暗把每个人的感官都放大了。
江水流过船底的低沉水声,远处不知什么鱼翻了个水花,甚至能听见船舱里柴油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涛子,这是……”铁牛刚要开口。
“嘘。”
江涛抬起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们听到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从东边不远处的水面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搅,又像是无数细小的嘴在啜着水面。
密密麻麻,隐隐约约的,如果不关灯不说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老头猛地站起身,水烟袋差点脱手。
他听到了。
他活了这把年纪,在江上漂了几十年,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月光恰好在这时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缕,清清冷冷地洒在江面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
船头前方十几米的水面上,银光乍现。
那是成千上万条鱼在水面下游动,鳞片反射着月光,像是有人把一箱子碎银子哗啦啦倒进了江里。
鱼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条挨着一条,翻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荧荧的青白色光芒,整片水域都被搅动得像是开了锅。
那些鱼体型都不算大,纺锤形的身子,背脊青灰,肚皮银白,在水里一闪一闪的,游动的时候带着一种流线型的利落劲儿。
赵老头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鲥……鲥鱼!”
“对,这是鲥鱼,之前涛子捞过两百斤!”
铁牛高兴坏了。
鲥鱼?
李大强和庄大海两个活宝,平时嘴皮子没停过,这会儿却像两条被拎出水面的鱼,嘴一张一合,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鲥鱼。
长江三鲜之一,和刀鱼、河豚齐名的鲥鱼。
每年春夏之交从海里洄游到长江产卵,过了时节就游回海里,是真正的江里来海里去的宝贝。
这玩意儿金贵到什么程度?
往年码头上偶尔有渔民捕到三五条,还没等靠岸就被大饭店的人抢光了,一斤能卖到普通鱼十几倍的价钱。
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么多鲥鱼。
不是三条五条,不是三五十条,是成千上万,是整整一个鱼群。
“天爷……”
赵老头激动得的手开始发抖。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鲥鱼群也就涛子捞的那两百斤。
那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
眼前这阵仗,说出去都没人信。
江涛站在船舷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都愣着干什么?”
他转过身来,“抄家伙,下网!”
“好。”
甲板上顿时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