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不是在发明火绳枪,在大明,火绳枪早就有了,而且是明军主流单兵火器,装备规模极大、使用非常普遍。
火绳枪也叫鸟铳,鸟枪,嘉靖年间由倭寇、葡萄牙人传入东南沿海,经仿制、改良后,到万历、天启、崇祯朝,已是明军核心单兵武器,取代了早期粗糙的手铳。
京营、九边边防军、南方卫所、浙兵、戚家军余部、各路勤王军、地方团练普遍配备鸟铳。
大明军制中,火器兵比例很高,不少步队编制里鸟铳手占三成甚至过半。
对抗满清,农民军、西南土司、沿海海盗,火绳枪都是一线主战兵器。
说到底,不是火绳枪不行,而是军纪、训练、后勤、弹药质量下滑,加上满清重甲、骑兵突击,火绳枪阵常被冲垮,未能扭转战局。
火绳枪看似简单,实则训练并不短。
装药、填弹、点火、瞄准、队列配合都要反复练习。
明末军户逃亡、募兵吃空饷,大量临时征召的新兵、流民、乡勇,只会胡乱放一枪就跑路,连基本操作都不熟练。
面对满清重甲骑兵、农民军死士冲锋,大明军士第一轮枪响后普遍溃散。
火绳枪需要密集方阵跟纪律维持,明末军队一冲就乱,火器阵形直接崩溃,再多枪也没用。
说到底,还是大明本身的问题。
财政崩溃,拖欠军饷是常态。军队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稳定供应优质火药、铅弹、火绳。
很多军队打几轮就弹尽粮绝。
再加上朝堂党争、将帅不和、文武猜忌,前线指挥朝令夕改,再好的武器和士兵也无法正常作战。
满清铁骑普遍披双层重甲、面甲、臂甲,远距离火绳枪杀伤有限。
近距离冲阵速度极快,专门抓装填间隙。
同时代欧洲也大量使用火绳枪,但人家有严格军纪、轮射战术、标准化军工、充足粮饷,能把火器优势打出来。
东宫,案几上。
是密密麻麻的图纸。
看得朱慈烺眉头直皱,这是令旨下达,要工部,兵仗局,按照令旨要求,赶工出来的火器图纸。
大明没有公差的概念,后世图纸的核心不是尺寸,是公差,也就是允许的误差范围。
图纸上,只标注枪管长三尺八寸,但不标注上下不得超过多少。
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一把枪的枪管可能长三尺七寸五,另一把可能长三尺八寸五。
两者都在三尺八寸左右的范围内,但前者比后者短了一寸。
弹药通用性?
不存在。
枪管长度不同,弹药口径就得跟着调。
一个士兵领到的子弹,可能塞不进他的枪膛。
塞进去了,可能因为药室容积不同而打不准。
打准了,可能因为壁厚不同而炸膛。
“即刻召工部侍郎、兵仗局掌印太监,来东宫议事。”
朱慈烺的火气很大。
丘致中不敢耽搁,连忙传令。
不多时,工部侍郎、兵仗局掌印太监二人入殿,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朱慈烺冷哼一声:“孤一点都不安。”
听到这话,两人浑身一个激灵,知道是出了祸事了。
朱慈烺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的图纸上,冷声道:“孤让你们把图纸做出来,你们就是这么敷衍孤的?”
“孤要的是能打仗、能通用、能量产的军器,你们给孤的,是什么东西?”
工部侍郎连忙上前半步,拱手躬身,语气恭谨:“殿下,此图纸严格依照历代军器旧制绘制,枪管、药室、枪身尺寸皆有明文标注,与大明制式鸟铳规制完全相符,并无差错。兵仗局据此打造,绝不敢私自篡改分毫。”
朱慈烺冷笑一声,随手抽出两张标注完全一致的鸟铳图纸,并排平铺在案。
“两张图纸,皆标枪管三尺八寸、口径七分。”
“那孤问你们,三尺八寸,允许短几分、长几分?七分口径,能大几厘、小几厘?”
人闻言瞬间一滞,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兵仗局掌印太监硬着头皮回话:“殿下,历来造器皆是如此,标注规制为准,工匠凭手艺拿捏分寸,些许长短粗细偏差,在所难免,百年以来皆是旧例……”
朱慈烺眼睛冷冰:“所以,你是要孤,遵循旧例吗?”
掌印太监腿肚子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奴婢不敢,请殿下恕罪。”
什么是旧例?
软禁君父,不是旧例。
以兵压政,也不是旧例。
敢在太子监国的情况下,说旧例,那就是对抗新政。
新政是个很含糊的话,整顿军队是新政,整顿江南是新政,所谓新政,那就是太子的意志。
兵仗局掌印太监吓坏了,作为宦官,身家性命都是依托于皇权之下。
太子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将其革职,乃至于处死,都没人帮说话的。
朱慈烺虽被称为暴君,但不是杀人魔。
宦官群体里懂得火器技术的不多,能担任兵仗局掌印太监,对火药技术上,不说多厉害,但章程各方面是熟悉的。
贸然换个人,反而会影响到火器改良跟革新。
朱慈烺没有追责,转而呵斥道:“你们自己看!同样标三尺八寸枪管,这一根实量三尺七寸二分,这一根三尺八寸八分,相差足足一寸六分!”
“口径更是荒唐,一根七分整,一根七分六厘!”
“兵士领饷、领军械、领弹药,皆是按制式配发。可辛辛苦苦领回的铅弹,塞不进自家枪膛,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无差错、守旧例?”
二人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不敢抬头,无人敢接半句辩解之语。
朱慈烺并未停歇,继续质问道:“再看药室!”
“两根枪管药室深浅、容积全然不同,一个装药一钱二分,一个装药一钱五分。同样的火药、同样的兵士、同样的手法击发,一把射程足够、一把疲软无力,一把弹道平稳、一把乱飘乱飞!”
“还有管壁!”
一根壁厚均匀,抗压稳定;那一根一侧偏薄、一侧偏厚,轻则炸膛毁枪,重则当场炸死己方兵士!”
说到这里,朱慈烺看向工部侍郎:“孙茂才!”
“臣在。”
“这图纸,是你工部画的?”
孙茂才语气颤抖:“是……是臣督办的。”
朱慈烺拿起一张图纸,念道:“枪管长三尺八寸许。这个‘许’字,是什么意思?”
孙茂才硬着头皮回道:“回殿下,这个‘许’字,是说……大约三尺八寸。”
朱慈烺呵呵一笑:“大约?三尺七寸七,算不算‘三尺八寸许’?”
孙茂才犹豫了一下:“算……算吧。”
“三尺八寸三呢?”
“也……也算。”
“那三尺七寸五呢?”
孙茂才不敢回答了。
朱慈烺没有追问,又拿起另一张图纸。“口径四分许。四分是多大?你量过吗?你工部的四分,和兵仗局的四分,是一个四分吗?”
孙茂才扑通跪下了。
四分是鸟铳的标准口径,但工部造枪管的“四分”和兵仗局验收用的“四分”,从来就不是一个东西。
工部的四分可能比兵仗局的四分大一丝,也可能小一丝。
一丝之差,弹药就塞不进去,塞进去了,要么漏气,要么炸膛。
朱慈烺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问道:“你们给孤说实话,这些图纸上的枪,造出来,能打吗?”
孙茂才只能道:“回殿下,能打。各府作坊都是按这个规制造的,打了多少年了……”
朱慈烺打断道:“什么是能打?能打的标准是什么?”
“响一声就算能打?打出去就算能打?”
“还是打得准、打得远、不炸膛,才算能打?”
朱慈烺怒气上涌:“我大明火器,天下之先,自太祖爷开始,便列装军中。”
“九边守军、浙兵戚旅、京营卫所,半数兵士皆是火器手。”
“可为什么打不过满清?挡不住流寇?”
“从来不是火器不行!是人不行!”
“一枪一规、一弹一矩,尺寸无差、弹药适配、性能统一。千人阵列、万人齐射,节奏一致、威力叠加,方能压制骑兵冲锋!”
“洪武如何?永乐如何?今又如何?”
“工匠凭手感造器,官吏凭情面验收,造枪无定规、装药无定数、质检无章法!”
“孤今日明确告知你二人,从今往后,兵仗局、工部军器所,废除所有老旧经验旧法!”
“图纸之上,不止要标尺寸,更要标公差!枪管长短、口径大小、管壁厚薄、药室容积,每一项皆定上下误差!”
“长不得超、短不得逾、宽不得溢、窄不得缺,厘毫之内,必须合规!”
“所有火绳枪,统一口径、统一枪长、统一药室、统一壁厚。制式铅弹、火药配比、火绳规格,全数一一对应、完全通用!”
孙茂才神色惶恐:“殿下,百年积弊,工匠世代沿袭旧法,骤然更改规制、强求统一,恐怕……工匠难以适应,工期也会大幅延误。”
朱慈烺冷哼一声:“工匠难以适应,还是你们尸位素餐、不愿费心整顿?”
孙茂才赶忙表态;“臣必定用心整顿。”
兵仗局掌印太监问道:“殿下,那不合新规的旧存火器、半成品……该如何处置?”
听到这些话,朱慈烺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当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尽数回炉!”
“库存旧枪、半成品、残次品,但凡不合新规公差者,一律销毁重造,绝不姑息!”
“往后每一批火器出厂,需逐支核验、逐支丈量、逐支试射。”
“工匠记名、巡检记名、主事记名,层层溯源、人人担责。但凡出现尺寸偏差、弹药不适、炸膛哑火者,上至主事官吏,下至造器工匠,一体连坐追责!”
这个要求,听上去像是革新,实则早在洪武年间,就有这个标准,且执行彻底。
明初军屯和军户制崩溃后,边军粮饷依赖京运年例银,但国库越来越穷。万历年间,九边年例银从100万两涨到400万两,户部根本拿不出。
在财政枯竭后,朝廷对军工的唯一要求是便宜、够数,,而不是合规、耐用。
兵仗局为了完成产量,默认工匠减少工序、偷减壁厚、放宽尺寸。
兵仗局由太监掌管,工匠是世袭匠户。太监要贪墨物料钱,工匠要省工省时。
宽松恰好给了双方合法空间。
洪武年间那种逐支试射、造册追溯需要大量时间、火药和人工成本,太监和工匠都不愿意干。
工部军器所的验收,到了明中后期已沦为纸面合规。
官员只看工匠交上来的账册,不实际丈量。
因为实际丈量就意味着大批不合格品要退货、追责、影响官员考成。
明初,边军将领有权力拒收不合格军器,甚至可以参奏工部。
可到了嘉靖、万历朝,军队沦为被盘剥对象。
兵部发下的火绳枪,不仅要付运费,甚至要打点兵仗局才能按时领到。
士兵用铅弹塞不进枪膛,只能自己用刀刮铅弹、或者换枪。
时间一久就成了常态,没人觉得稀奇。
朱慈烺下了最后通牒:“三日之内,孤要新规制图纸尽数落地。十日之内,兵仗局必须出第一批合规制式火绳枪。”
“办不好,你二人不必再来见孤。”
二人浑身一颤,当即不敢迟疑,恭声道:“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托。”
真要把差事办砸了,可不是革职那么简单。
按照大明律·工律·造作不如法规定,军器不堪用致士兵伤亡,监造官最高可判斩刑。
洪武年间的律法明文,可是一直延续至今的。
办好了,那就继续干。
办不好,兵仗局和工部的积年烂账、贪污、不合格军器导致的战场死亡,会成为新账旧账一起算的罪证。
朱慈烺没好气道:“滚吧。”
两人赶忙再次作揖:“臣等告退。”
等两人走后,丘致中这才轻声道:“小爷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
朱慈烺摆了摆手:“传令,让司礼监经厂,把拓印坊的章程呈报上来。”
丘致中躬身道:“奴婢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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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人退出东宫时,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官袍。
孙茂才与掌印太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死。
他们太清楚了,太子不是皇上,不会给再议的机会,也不给求情的机会。
十日之后拿不出第一批合规火绳枪,他俩就是祭旗的。
孙茂才出了东宫,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直奔工部。
“传军器所主事!传所有匠头!立刻!马上!”
军器所主事赶到工部时,看见孙茂才面如死灰地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图纸,毛笔蘸饱了墨,一个字没写。
“堂尊……出了何事?”
孙茂才抬起头,眼睛通红。
“太子殿下要公差。”
“……什么公差?”
“就是尺寸能差多少。”
孙茂才解释道:“枪管三尺八寸,上下不得超过几厘。口径七分,大几分、小几分,统统要定死。”
军器所主事脸色一白。
这活听着简单,实则是要了军器所的命。
因为这意味着,过去五十年所有差不多就行的火绳枪,全是废品。
半成品是废品。
库存是废品。
库房里那一千三百支等着验收的鸟铳,也是废品。
尽数回炉,可不是比喻。
孙茂才简单讲述了一番太子的要求。
军器所主事声音都变了。
“堂尊,十日……不可能啊。”
“光是把量具统一就得半个月!”
“工匠手里的尺子,东城的和西城的都不是一个寸法!”
孙茂才当然知道不可能。
但太子殿下不需要听不可能。
“办不到就一起死!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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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仗局。
掌印太监陈永福更加狼狈。
一进值房,就把门关死,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宦官端茶进来,茶盏被一把摔在地上。
“滚!”
陈永福不是没经历过风浪,能在大明当上掌印太监,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不是熬资历就能上的,而是宦官体系中最具技术门槛、最需要政治手腕、同时也最危险的岗位之一。
明代二十四衙门中,兵仗局属于内府八局之一,级别上不如司礼监、御马监显赫,但技术含量最高。
兵仗局掌印太监不仅要懂管理,还要懂军器制造。
铁料配比、火药配方、枪管锻造、火炮浇铸,每一项都有专门术语和工艺。
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太监,根本镇不住下面几百号工匠。
明代宦官的晋升路径大致是小火者,奉御,监丞,少监,掌印太监。
兵仗局编制内有右少监、左少监各一人,监丞二人,掌印太监一人。
明代中后期宦官总数常年在数万甚至十万以上,但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太监总共只有二十四人。
内廷没有正常退休一说,不把上面的人熬死、斗倒、挤出局,就永远没有空缺。
能担任掌印太监,至少经历了十几轮内部倾轧。
告密、构陷、争宠、站队,每一轮都是刀尖舔血。
一个被撤职的掌印太监,没有了权力庇护,过去得罪过的人、挡过路的人、踩着上位的人,都会回来清算。
轻则发配南京孝陵种菜,重则被旧仇人找借口下狱处死。
一个被废黜的太监,下场往往比死还惨。
陈永福为什么恐惧到发抖,是因为他了解兵仗局是个什么样子。
十日完成,这跟要命没什么区别。
没跟太子辩解,是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跪倒、认罪,然后回去拼命干活。
不辩解,只做事。
做成了,功过相抵。
做不成,惨死。
事实证明,在死亡威胁面前,人可以爆发除自己都想不到的能力。
半晌后,陈永福缓过神来,猛地站起,推开值房的门,对着院子里喊:“把张守朴叫来!现在!立刻!”
张守朴是兵仗局资历最老的大匠,今年六十七岁,从万历四十年就在局里做学徒,经手过上万支火绳枪。
很快,张守朴来了:“见过陈公公。”
陈永福没有含糊,推出图纸,简单说明后道:“十日内,做出第一批公差合规的火绳枪。”
张守朴连连摇头:“公公,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陈永福咬牙:“做不到,咱俩一起死。”
“不只如此,你的儿子,孙子,都给我陪葬。”
六十七岁太老了,半截身子入土,死亡不可怕。
所以陈永福加了一条,全家陪葬。
张守朴这下就沉默了,他知道,陈永福有这个能力。
沉默许久,张守朴道:“先把量具统一了。公公要知道,兵仗局现在的尺子,和工部的尺子,差了一分五厘。”
陈永福道:“明日一早,不,现在就去工部对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