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县人民广场。
还没到开会的点，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红旗在寒风里扯得笔直，喇叭里放着激昂的乐曲，震得人心口直跳。
董青松穿着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别了一朵碗口大的红绸子花。
他站在后台，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一片脑袋，神色平静。
“青松兄弟，放轻松，一会儿上台照着稿子念就行。”
梁威今天穿得格外精神，那双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凑过来，帮董青松理了理领口，压低声音说道：“这次多亏了你，局长昨儿个专门找我谈话。”
“说咱们物资局出了你这么个英雄典型，那是全县的榜样。”
“我这位置，算是彻底坐稳了。”
董青松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兜里的聘书，“梁哥，这也是您栽培得好。”
梁威听得浑身舒坦，他现在看董青松，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年轻人不仅有本事，关键是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给面子。
“咱们哥俩，不说外话。”梁威拍了拍董青松的肩膀。
“以后在县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只要我梁威在物资局一天，保你顺顺当当。”
随着主持人的一声高喊，表彰大会正式开始。
县里的几位大领导依次落座，马伟杰坐在侧位，看着台上的董青松，不住地跟旁边的人点头示意。
董青松上台发言时，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他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就讲了怎么发现歹徒，怎么为了保护乡亲们豁出去的过程。
台下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尤其是听到他单枪匹马卸了五把火铳时，不少人都惊叹出声。
“下面，请领导为见义勇为英雄董青松同志颁奖！”
在一片锣鼓声中，董青松接过了那个烫金的荣誉证书。
随之而来的，是实打实的奖励。
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扎成一捆，整整五百块钱，放在红漆托盘里。
这年头，五百块钱能买下半个院子，那是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但这还没完，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走上了台。
全场瞬间安静，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永久牌二八大杠！”
“我的天，还是带大链套的最新款！”
“这得要票吧？就算有票，没个一百七八十块也拿不下来啊！”
那漆黑发亮的漆水，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车把上的铃铛被不小心碰了一下，“叮铃铃”一声脆响，透着股说不出的高级劲儿。
董青松接过车把，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大会结束，梁威非要拉着董青松去县委招待所吃饭。
“青松，今天这顿饭你必须得去，几个局里的领导都想见见你。”梁威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董青松婉拒道：“梁哥，真不行，家里还等着我回去报喜呢。”
“再说，这新车刚领，我得赶紧推回去让家里人瞅瞅。”
见董青松态度坚决，梁威也没强求，只是叮嘱道：“行，那改天，改天咱们哥俩单独喝。”
“这报纸你带上，周记者那篇报道写得真绝了，头版头条！”
董青松接过几份沉甸甸的《平安县报》，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县城的马路上。
路人投来的目光里全是羡慕。
这年头，骑自行车就跟后世开超跑似的，更何况是这种立了功奖下来的新车。
董青松没直接回阳光大队，而是腿一跨，骑着车直奔公社小学。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他心里热乎。
到了校门口，正赶上学生放学。
“青松？”
陆青儿抱着一叠作业本，正从办公室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脖子上围着条旧围巾，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秀。
董青松停下车，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递过去。
“青儿，看看。”
陆青儿疑惑地接过来，目光落在头版那张硕大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董青松英姿飒爽，背景是县委的大楼。
标题更是醒目——《新时代的农村脊梁：记孤胆英雄董青松》。
陆青儿的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红。
“青松，你真的做到了。”她声音有些发颤。
“这还不算什么。”董青松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这车是县里奖的，我把它留给你。”
陆青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不，不行，这太贵重了。”她拼命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卑微和慌乱。
“青松，你现在是全县的英雄，是报纸上表扬的人。我……我这身份。”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成分不好，家里那个名头还没摘。”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董青松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没有退缩，反而一把停稳自行车，大步跨上前，双手用力扶住陆青儿的肩膀。
“怕什么，你现在是我对象，我立了功，拿了奖，送我对象一辆自行车，谁有意见？”
陆青儿惊呆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董青松。
董青松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绢，动作笨拙却温柔地帮她擦掉眼泪。
“哭什么？咱们不偷不抢，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
他把陆青儿拉到自行车旁，声音压低了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青儿，你听我说。天快亮了。”
陆青儿怔了怔：“什么天亮了？”
董青松看着远处的群山，眼神深邃。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考试很快就要回来了。
“政策总会变的，那些压在你们头上的帽子，早晚得摘了。”
董青松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别总想着那些成分。”
“我这人没念过多少书，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我董青松这辈子有个心愿，就是想娶个大学生媳妇。”
“如果恢复了高考，能考大学了，你得努力，别让我这愿望落了空。”
陆青儿被他这番话逗得扑哧一声乐了，脸上的阴霾散了不少，脸颊也浮起了一抹红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