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暗,一股子发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顶上的茅草破了个大洞,漏下一道光柱,照着空气里飞舞的灰尘。
白城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
胡能领着董青松跨进门槛。
堂屋里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找不出来。
靠墙摆着个缺了腿的破木桌,底下用几块半截砖头垫着,勉强维持着平衡。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正踩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块破烂的抹布,使劲擦着桌子面。
瞧见有人进来,小男孩赶忙跳下来,跑到里屋端出两个粗瓷碗,倒上缸里的凉水,双手捧着递过来。
“胡大伯喝水。”小男孩声音怯生生的,衣服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干瘦的手腕,手背上还有几道冻疮留下的红印子。
胡能接过碗,揉了揉小男孩乱蓬蓬的脑袋,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白城。
“老白,给你介绍个人,这是阳光大队的董青松。“
“青松可是个能人,在咱们十里八乡都是挂了号的。”
白城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上下打量了董青松两眼,没搭腔。
他自顾自走到墙角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掏出一点旱烟末子,往烟袋锅里塞。
董青松把手里的水碗搁在桌上,拉了把嘎吱作响的破椅子坐下。
“白师傅你好,我准备在村里办个食品加工厂,主做罐头,想请你过去把总关。”
白城点烟的动作停住了。火柴在半空中烧到了手指头,他才猛地甩掉火柴棍。
“食品厂?”白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不怕我给你带来麻烦?”
董青松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稳。
“能有什么麻烦,我知道你也只是受牵连罢了。“
“我们自己办厂,自己说了算,我只看真本事,不怕那些虚的。”
白城低着头猛抽了两口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年轻人,口气倒不小,办厂子不是小孩过家家,上头不批文件,你连个砖头都砌不起来。”
董青松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他解开绕线,把文件展平,推到白城面前的桌子上。
“县委办盖的章,赵主任亲笔签字。”
白城夹着烟袋的手猛地一抖,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黑洞都没发觉。
他凑过去,死死盯着那个鲜红的印章,眼眶一下子红了。
胡能看这架势,干咳了两声站起身。
他心里清楚,这两人接下来要谈的事,他掺和不进去。
“那啥,青松,你们俩慢慢聊,家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胡能推门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董青松、白城,还有那个缩在墙角的小男孩。
白城盯着那张批文看了足足两分钟。
他突然直起身子,原先那股颓废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行人的敏锐。
“你既然拿到了批文,想必是想大干一场。”白城语速变快。
“要做罐头,首先是设备。封口机、杀菌锅、夹层锅,这些机器你打算去哪弄?”
董青松没插话,静静听着。
白城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
“就算你弄到了二手机器,包装也是个大问题!“
“玻璃瓶、马口铁皮盖,全县只有国营厂能拿到计划内的配额。”
“你一个村办厂,拿什么去跟人家争配额?”
“还有防腐技术、糖水配比、杀菌温度,差之毫厘,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包毒药!”
白城连珠炮似的抛出一堆问题,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话音刚落,他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跌坐回马扎上,苦笑连连。
“我跟你说这些干啥,没用的。”
“没有国营厂的背景,这些东西你一样都搞不到。”
“这厂子,办不起来。”
董青松看着白城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
这人骨子里还是个技术员,对这一行爱到了骨子里,只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董青松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件不合身的大褂子,袖口卷了好几道,正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那碗凉水。
“白师傅,孩子多大了?”董青松突然换了个话题。
白城愣了一下,顺着董青松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黯淡下来。
“七岁了。”
“该上学了吧?”董青松问。
白城双手搓了搓脸,声音有些发颤。
“上什么学?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供他念书。”
“命?”董青松站起身,走到白城面前。
“你甘心让他一辈子待在这破屋里,连个大字都不识?”
白城猛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我不甘心又能咋样,我连买本字典的钱都拿不出来!”
董青松伸手入怀,摸出厚厚一沓大团结,直接拍在桌子上。
“啪!”沉闷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五十张崭新的十元大钞,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足足五百块!
白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钱,连呼吸都停滞了。
墙角的小男孩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五十张大团结,在这个年代,足够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
“这五百块,是预支给你的工资,给小孩买几件衣服。”董青松声音不大,字字句句砸在白城心坎上。
董青松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另外,我会把孩子送到市里最好的小学念书。”
白城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墙角那个面黄肌瘦的儿子。
脑海里闪过这几年遭的白眼、挨的饿、受的冻。
孩子因为交不起两毛钱的学杂费被赶出学校,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画面,像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心。
白城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原先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光。
“董老板,你这是给了我们爷俩一条活路啊!”
白城抓起桌上的五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从今天起,我白城这条命,就是你的!”
“只要你不嫌弃,就算是不睡觉、不吃饭,我也把这罐头厂的技术给你撑起来!”
“谁要是敢砸你的厂子,我白城第一个拿命跟他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