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州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刚想再嘲讽几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个负责销售的职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扶着门框直不起腰,满头大汗。
“许经理,出大事了!”
赵云州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连茶缸都顾不上了。
“怎么了,是不是吃出毛病了,有人来闹事了?”赵云州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就说那破铁罐子是三无产品,卫生肯定不达标!“
“走,赶紧去看看,马上把货全撤下来!”
许松心里也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年轻职员猛地摇头,摆着手连连喘气。
“不是吃出毛病!”小李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是卖断货了!”
赵云州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赵云州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那个豆豉鲮鱼罐头,卖断货了!”小李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昨天摆下去的一千五百罐,全空了!”
“下面顾客都快打起来了,全在催着补货!”
许松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一千五百罐,全没了?”许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年轻职员连连点头:“全没了,连带着旁边的罐头都卖出不少,楼下柜台都快被挤爆了!”
许松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一整晚的疲惫和焦虑。
“三号仓库还有一千五百罐,马上让人去搬,快去!”许松大手一挥。
年轻职员领命,转身就往楼下跑。
许松理了理衣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赵云州身边时,许松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赵经理,看来我的检讨书,暂时是不用写了。”
说完,许松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赵云州僵在原地,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赵云州咬了咬牙,他不信那个邪,快步跟了上去。
刚走到一楼楼梯口,一股巨大的声浪就扑面而来。
“同志,到底什么时候来货啊,我这钱和票都攥出汗了!”
“我先来的,我排在前面,你往后退退!”
“别挤啊,谁踩我鞋了!”
许松和赵云州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全都傻眼了。
原本宽敞的过道被堵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柜台里,小陈的头发全乱了,嗓子都快喊哑了。
“大家别急,别挤,已经去仓库调货了,马上就来!”小陈挥舞着手臂,试图维持秩序。
许松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挤进人群。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许松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松身上。
许松看着这几百号人,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三号仓库只剩一千五百罐,按照这个抢法,一人拿个三五罐,不到中午就得全空。
必须得细水长流,把热度稳住!
“我是百货大楼采购部经理许松!”许松站在高处,大声说道。
“货马上就到,但是数量有限,为了保证大家都能买到,今天每人限购两罐!”
这话一出,人群直接炸锅了。
“凭啥限购啊?我有钱有肉票!”
“就是,我大孙子等着吃呢,两罐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许松抬起双手往下压:“大家体谅一下,厂家产能有限,实在供不上这么多。”
“大家先拿两罐回去解解馋,明天我们保证还有货!”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顾客的情绪安抚下来了。
赵云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许松在那指挥若定,嫉妒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
他一把将许松拉到旁边的角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许松,你玩得够绝的啊!”
许松一甩胳膊,皱着眉头:“你什么意思?”
赵云州冷笑一声,满脸的鄙夷:“花多少钱雇的这些人?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为了保住你那个位置,你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出来了?”
许松气极反笑,直接指着赵云州的鼻子。
“赵云州,你脑子进水了吧?”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些人,有机械厂的工人,有家属院的大妈,还有县委的干部!”
“我许松要是有这通天的本事,能把大半个县城的人都雇来当托,我还搁这儿跟你说话?”
许松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直接把赵云州怼得哑口无言。
赵云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他还是不死心。
他双手抱胸,站在柜台旁边,死死盯着那些买东西的人。
没过几分钟,库房的工人推着板车,把一箱箱光板铁罐头拉了过来。
人群瞬间沸腾,纷纷把钱和票拍在柜台上。
“给我来两罐!”
“我要两罐豆豉鲮鱼,再搭两瓶那个黄桃罐头!”
赵云州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顾客的对话。
县修理厂的杨浩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四块四毛钱和一斤肉票。
昨天他还在院子里骂媳妇张梅被人骗了,今天一大早就翘班跑来排队了。
旁边的人问他:“兄弟,这啥玩意儿啊,连个包装纸都没有,你抢得这么起劲?”
杨浩一瞪眼,大声说道:“你懂个屁!这叫豆豉鲮鱼,昨晚我媳妇买了一罐回去,那味道绝了!”
“鱼骨头都是酥的,连点渣都不剩,就那底下的红油和黑豆豉拌饭,我能吃三大碗糙米饭!”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凑过来搭腔:“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孙子平时吃饭得追着喂。”
“昨天拿这鱼拌饭,自己吃了两大碗!”
“今天早上非要吃,不给买就不去幼儿园,我这不赶紧来排队了!”
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快给我拿两罐!”
“昨天买的那罐吃完了,我妈拿开水涮了涮罐头底子。”
“把那点汤和油倒进面条里,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今天非让我再来买!”
听着这些顾客真实的反馈,赵云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看着一箱箱光板铁罐头被划开,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了赵云州的骄傲,他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
他无法理解。
一个连标签都没有,拿个破红萝卜章随便盖一下的破铁罐子,凭什么能卖得这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