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有山有水,大气磅礴!”
门外突然传来的洪亮嗓音,把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会议室的木门被一把推开,赵主任背着手,大步跨了进来。
身后跟着丁主任、秘书小刘,还有一个端着照相机的年轻姑娘。
王德良手一哆嗦,算盘“啪嗒”一声又掉地上了。
胡能赶紧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猛磕两下,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
董青松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赵主任,您这可是神兵天降啊,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去村口接您。”
赵主任伸手指了指董青松,笑骂一句。
“打招呼?打招呼还能听到你小子刚才那番大道理?”
赵主任走到黑板前,端详着上面那副还没擦掉的粉笔画。
“同乐,与民同乐。有山水,有麦穗果实。”赵主任连连点头。
“这商标立意高,格局大,比把你的大头贴印上去强多了!”
胡能老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董青松赶紧拉过几把椅子。
“主任您坐,丁主任您也坐。”董青松顺势把陆青儿拉到身前。
“给各位领导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公社小学的陆青儿老师,这商标就是她帮忙设计的。”
陆青儿大方地打了个招呼:“赵主任好,丁主任好。”
赵主任上下打量了陆青儿一眼,转头看向董青松,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小董啊,这么标致又有才华的老师,大周末的不休息跑来给你画图,怕不只是帮忙这么简单吧?”
屋里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陆青儿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去拿暖水瓶倒水,掩饰自己的慌乱。
董青松脸皮厚,嘿嘿一笑,赶紧转移话题,把高帽子往赵主任头上戴。
“再说了,这商标画得再好,也得有您这位伯乐赏识不是?“
“没有县里的支持,咱们这厂子连个执照都办不下来,您才是我们同乐厂最大的功臣!”
赵主任被这番话捧得浑身舒坦。
“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赵主任端起陆青儿倒的茶水吹了吹。
“走,带我们去车间看看,今天主要是带县报社的周记者来采风,你小子可别掉链子。”
周琦举起相机,冲董青松亮了亮。
“董厂长,刚才你在会议室里那番话,我可全记下来了,回头可是要上头版头条的。”
董青松冲周琦拱了拱手:“那感情好,全仰仗周大记者妙笔生花。”
一行人出了会议室,直奔生产车间。
刚一挑开车间门口的厚棉门帘,一股热气夹杂着鱼肉的鲜香扑面而来。
赵主任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车间里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污水横流、鱼鳞乱飞的脏乱差景象。
地面虽然湿润,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多余的下脚料都看不见。
几十号工人分工明确,刮鱼鳞的、下锅炸的、装罐封口的,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
最让赵主任惊讶的是,所有工人都穿着统一的蓝布工作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卫生帽,嘴上还捂着口罩。
“咔嚓!”周琦举起相机,对着忙碌的生产线连拍了几张。
赵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迈步走向旁边负责给罐头贴标签的长桌。
桌边坐着几个大婶,手脚麻利地给玻璃瓶刷浆糊、贴纸条。
赵主任停在一个胖大婶身后。
“大姐,在这干活累不累啊?”
胖大婶头都没抬,手里动作不停。
“累啥呀,这活儿坐在屋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比下地刨土强多了!”
赵主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听说你们厂长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还不给发工钱,有没有这事儿?”
胖大婶一听这话,立马把手里的瓶子往桌上一顿,转过头瞪着赵主任。
“哪个烂舌头的在外面瞎嚼谷,咱们厂长那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人!”
胖大婶嗓门极大,半个车间都能听见。
“管吃管住不说,还刚发了一斤大肥肉,十块钱奖金,去哪找这么好的厂子?”
旁边一个洗水果的年轻姑娘也跟着搭腔。
“就是,青松哥从来不骂人,谁家里有个难处,他都带头塞钱帮忙。”
“谁要是敢说我们厂长半个不字,我第一个跟他急!”
赵主任哈哈大笑。
这可是工人们最真实的反应,张麻子那个狗东西,果然是满嘴喷粪。
周琦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刷记个不停,兴奋得脸都红了。
“好,好啊。”赵主任转头看向董青松:“工人有干劲,厂子才有希望。你这个厂长,当得合格!”
董青松谦虚地摆摆手。
“都是大伙儿抬举。”
参观完车间,董青松带着几人往后院的库房走。
路过一排红砖平房时,赵主任眼尖,看到角落里有一间屋子没挂牌子,门半掩着。
“这是干什么用的?”赵主任伸手推开门。
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靠墙摆着几个木头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报纸和几排旧书。
中间拼着几张长条桌,放着几把长条凳。
赵主任愣住了。
丁主任也凑了过来,满脸惊讶。
“小董,你这厂里,还搞了个阅览室?”丁主任指着书架。
董青松走上前,把门彻底推开。
“主任,让您见笑了。”董青松指着那些旧书:“这都是我从废品站淘换回来的,还有青儿从学校借来的几本字典。”
赵主任走进去,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
“办厂子抓生产我懂,你弄这些书报干什么,工人们大字都不识几个,能看懂吗?”
董青松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主任,您说到点子上了。”
董青松走到书架旁,拍了拍木头架子。
“咱们村老少爷们,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现在办了厂,腰包里有了两个钱,可要是脑子里空空如也,这厂子走不远。”
赵主任放下报纸,转身看着董青松,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大伙儿是不识字,看不懂。”
“所以我打算,等厂里资金稍微宽裕点,就在这办个扫盲班。”
董青松指了指门外的车间。
“再请个老师过来,教大家认字。”
“不求他们能写文章,起码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报纸上的国家政策。”
董青松的声音在小小的阅览室里回荡。
“不能光让大伙儿挣钱,总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吧?”
“以后厂子做大了,还得靠他们去操作更高级的机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