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董青松就开着吉普车到了县城小院。
陆家人早就收拾妥当了。
郑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陆展军手里还拎着几包省城带来的糕点,说是要给亲家带的见面礼。
陆琪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昨晚睡得好,今天精神头足得很。
吉普车一路开出县城,顺着土路往阳光大队开。
“青松啊,这路颠不颠?”郑玲坐在后排问。
“阿姨,这路前阵子大队刚组织人平过,不颠,您坐稳就行。”董青松打着方向盘。
车子开进阳光大队,直接停在了同乐食品厂的院子里。
“叔叔阿姨,这就是我们厂,先进来转转?”董青松拔了车钥匙。
陆展军推开车门下来,打量着四周。
院子里干干净净,几辆拖拉机停得整整齐齐。
出货口那边,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褂子,正把一箱箱货物往车上搬。
整个厂区井然有序,一点没有乡下小作坊的杂乱。
陆展军暗自点头,这管理水平,比他以前在省城见过的几个国营小厂还要强。
董青松领着一家人往生产车间走。
刚走到配料室门口,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就飘了出来。
陆琪吸了吸鼻子,眼睛猛地一亮。
“这味道……”她快步走到车间玻璃窗前,垫着脚往里看。
流水线上,一罐罐包装精美的铁皮罐头正源源不断地送出来。
陆琪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些罐头,转头看向陆青儿,结结巴巴地开口。
“姐,这是豆豉鲮鱼罐头?!”
陆青儿笑着点头:“对啊,青松他们厂的主打产品。”
“我的天!”陆琪惊呼出声:“这玩意儿在省城供销社可是紧俏货!”
“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两罐,没想到居然是姐夫厂里生产的?”
陆琪这声“姐夫”叫得那叫一个顺口,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董青松乐了:“喜欢吃?那感情好。”
“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上几罐,等会儿再去仓库拿几瓶新出的黄桃罐头,那个解腻。”
“真哒,谢谢姐夫!”陆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看董青松的眼神简直像在看财神爷。
陆展军背着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生产线,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这年轻人,是个干实事的人。
参观完厂子,董青松开车把一家人拉回了自家院子。
董成勇和李湘早就等在门口了。
李湘穿着新做的花褂子,董成勇也换上了没打补丁的蓝布衫。
“亲家,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李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拉住郑玲的手。
“大妹子,给你添麻烦了。”郑玲也笑着回应。
董成勇接过陆展军手里的东西,连声招呼:“快进屋,快进屋,外面风大!”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瓜子、花生、大红枣。
两家人分宾主落座。
两个当爹的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
从如今的形势,农作物等等聊得不亦乐乎。
李湘和郑玲更是拉着手,从陆青儿小时候聊到现在,越聊越亲热。
中午这顿饭,李湘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红烧五花肉、清炖老母鸡、葱爆羊肉,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展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都知道正戏要来了。
“老董大哥,嫂子。”陆展军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青松这孩子,我和她妈都看中了。”
“青儿交给他,我们一百个放心。”
董成勇咧着嘴笑,连连点头。
“我看,这俩孩子的岁数也不小了。”陆展军看向董青松。
“要是你们没意见,咱们挑个好日子,年底就把婚事办了,怎么样?”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李湘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我们家随时准备着!”
陆青儿红着脸,低头绞着衣角,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陆琪也在旁边起哄:“姐,你这就要成老董家的人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事板上钉钉的时候。
董青松却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敬了陆展军一杯。
“叔叔,阿姨,爸,妈。”董青松放下酒杯,脸色认真起来。
“这婚,年底不能结。”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李湘脸上的笑僵住了,董成勇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陆青儿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董青松。
陆展军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青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展军语气沉了下来。难道这小子见异思迁了?
陆琪也急了:“姐夫,你可不能欺负我姐!”
董青松摆摆手,示意大家先别急。
“叔叔,阿姨,你们先听我说完。”董青松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压低了声音。
“年底先订婚,把名分定下来,但结婚,得往后推。”
“为什么?”陆展军追问。
董青松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前阵子我去省城跑业务,我听到一个绝密消息。”董青松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虎皮做大旗。
董青松环视了一圈,一字一顿地开口。
“最多再有两个月,国家就要恢复高考了。”
“啪嗒!”
陆展军手里的茶缸直接掉在了桌上,茶水溅了一地。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董青松。
“你……你说什么?恢复高考?!”陆展军的声音都在发抖。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懵了。
“对。”董青松转头看向陆青儿,眼神柔和下来。
“青儿高中的底子好,又有才华,这几年在乡下,也一直没把书本扔下。”
“我已经让她复习一阵子了。”
“青儿应该去考大学,去省城,去更广阔的天地。”董青松语气坦诚。
“等青儿考上大学,我这边厂子的生意也就做到省城了。”
“到时候,我在省城买套大房子,风风光光地把青儿娶进门!”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陆展军看着董青松,眼里的震惊逐渐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这份心胸,这份眼界,这份担当!
陆展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董青松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青儿没看错人,我也没看错人!”陆展军眼眶有些湿润。
郑玲更是抹起了眼泪,一把拉住董青松的手。
“青松啊,阿姨谢谢你,谢谢你处处替青儿着想。”
陆青儿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董青松走过去,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她。
“哭啥,这是好事。”
陆琪在一旁看得直吸鼻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姐夫,我也想考,成吗?”陆琪急得直跺脚。
董青松笑了:“这好办,我那套资料全着呢,到时候给你拓印一份,你带回省城复习。”
“姐夫万岁!”陆琪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
两家人这下彻底交了心。
下午,李湘忙前忙后,把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新被褥,让陆展军夫妇安顿下来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