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
车窗外,阳光大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朱文军靠在后座上,视线一直盯着窗外。
盖新房的工程此时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工人们推着小车来回穿梭,砌墙的、和泥的,干得热火朝天。
这景象,哪像个偏远山沟?
朱文军心里直犯嘀咕。
他在市里管环保,下过的乡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村子大都是破破烂烂,死气沉沉。
像阳光大队这种勃勃生机的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
能把一个穷村子带出这番气象,那个叫董青松的厂长,恐怕不是个简单人物。
前排副驾驶上,唐山明也盯着窗外,心里却在冷笑。
盖房子?修路?
折腾得再欢实有什么用。
市里的炼钢厂,几百人的大厂子,说封就封了。
你一个村办小厂,连个排污设备都搞不明白,还敢往河里排污水。
这次只要查实,不光厂子得封,董青松这个省报典型也得跟着吃牢饭!
想到这,唐山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吉普车拐了个弯,停在同乐食品厂的大铁门外。
张平正蹲在门口抽烟,一抬头看见挂着市里牌照的吉普车,赶紧把烟头一踩,撒丫子往厂里跑。
“松哥,松哥!”
张平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气喘吁吁。
“外头来了几辆吉普车,下来好几个穿中山装的,看着像市里的大干部!”
董青松正拿着铅笔修改包装盒的尺寸,听见这话,手里的笔没停。
“慌什么。”
他把最后一条线画完,吹了吹纸上的石墨屑,这才站起身。
“走,出去迎迎。”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唐山明已经领着朱文军一行人进来了。
“董厂长,挺清闲啊。”唐山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董青松扫了唐山明一眼,视线落在中间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身上。
“唐主任,这几位是?”
“这位是市环保检查组的朱文军组长。”唐山明提高音量,生怕别人听不见。
“市里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厂违规排放工业废水,严重污染环境,朱组长今天特意带队来核实情况。”
张平在旁边一听,急了。
“哪个王八蛋瞎举报,咱们厂……”
董青松抬手拦住张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朱组长,欢迎市里领导来视察工作,咱们先去哪看?”
朱文军打量了董青松两眼。
这年轻人,听到市检查组突击,居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份定力倒是少见。
“直接去生产车间。”朱文军公事公办。
“这边请。”
董青松走在前面带路。
唐山明跟在后头,盯着董青松的背影,心里暗骂。
装,继续装,等会儿查出问题,看你还怎么硬气。
一行人来到车间大门前。
门一开,唐山明就准备捂鼻子。
按他的经验,这种乡镇小厂,车间里肯定是又脏又臭,污水横流。
结果下一秒,他愣住了。
宽敞明亮的车间里,地面铺着平整的水泥,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点水渍都没有。
几十个工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头发全部包在帽子里,正低头在流水线上忙碌。
空气中非但没有臭味,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和肉香,闻着让人直咽口水。
朱文军眼睛亮了。
他走到一条操作台前,伸手在不锈钢台面上摸了一把,抬起手一看,连点灰都没有。
“好家伙。”朱文军忍不住赞叹。
“这卫生条件,比市里那几个国营大厂还要好!”
跟着来的几个技术文员也连连点头。
唐山明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这怎么可能?
一个泥腿子办的厂,怎么可能搞得这么规范!
“朱组长,车间干净不代表排污没问题。”唐山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朱文军收回手,转头看向董青松。
“董厂长,排污口在哪?”
“在厂区后头,大家跟我来。”
穿过车间,来到后院。
“朱组长,这就是咱们厂的排污处理系统。”
唐山明凑上前,伸长脖子往池子里看。
几个池子连在一起,水流从第一个池子进去,经过层层过滤,流到最后一个池子的时候,已经变得清澈见底。
“就这几个破水池子,能管什么用?”唐山明冷笑一声。
随行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开唐山明,走到池子边上,蹲下身仔细看。
这是市环保局的专家老陈。
老陈看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满脸惊讶。
“这……这是多级沉淀过滤?”
老陈指着第一个池子,声音都在打颤。
董青松笑了笑,开始详细的讲解各个环节的作用,从沉淀到过滤,再到净化,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刷刷刷地记了起来。
“绝了,太绝了!”老陈一边记一边念叨。
“这套流程设计得太巧妙了,不仅处理效果好,而且成本控制得极低,完全适合中小型企业推广!”
记完之后,老陈转头看向朱文军,语气激动。
“朱组长,这套排污系统,比咱们市里那几个化工厂搞的还要先进。”
“排出来的水别说流进河里,就是拿来浇地都没问题!”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唐山明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像被人凭空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水池,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为了赶工期根本没搞排污吗?
这套连市里专家都夸的系统,是从哪冒出来的!
朱文军脸上的严肃也绷不住了,露出惊讶的神色。
朱文军叹了口气,走上前握住董青松的手。
“董厂长,今天真是让我开眼了。”
“来之前,我还真怕你们这典型的牌子砸在环保上,没想到,你比我们这些搞环保的还懂行!”
董青松笑了笑,语气认真。
“朱组长,咱们同乐厂做的是进老百姓嘴里的东西,良心必须放正。”
“钱可以少赚,但子孙后代的后路绝不能断,这也是咱们厂的死规矩。”
“好,说得好!”朱文军大力拍了拍董青松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