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窦梅来到宿舍楼外,果不其然,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建军。
此刻的林建军站下路灯下面,军装整理得整整齐齐。
看见窦梅走过来,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窦梅挑了挑眉,没回礼,反倒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打趣:“哟,林同志知道整理军容了?有进步啊。”
林建军没接话,依旧站在那里。
窦梅笑道:“怎么?是决定退学了?”
林建军却依旧没回应。
窦梅等了一会儿,见这人一言不发,便有些不耐烦。
“你总不是把我叫出来大眼瞪小眼来了吧?”
林建军沉默了片刻,放下手攥了攥裤腿,低头道:“窦教员,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窦梅有些诧异的提起一撇眉毛。
林建军继续说:“我真诚的向您道歉。对不起。是我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对你抱有偏见,对不起。”
“也谢谢您教育我,让我知道自己坐井观天。谢谢您。”
窦梅看着他这幅样子,倒是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自己要跟这个刺头斗上挺长时间呢,没想到觉悟的还是挺快的。
她点了点头,“道歉我就收下了,知错就好。以后把自己的脾性改一改,不要总拿自己的经验衡量所有人。革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林建军连连点头:“谢谢窦教员不计前嫌,愿意为我指点解惑。”
窦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倒是颇为欣慰。
甚至有种终于把问题学生教育过来的成就感。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交流之间产生矛盾也是难免的,你的那些经验也都很实用,有些东西书里写不出来,只能靠你们自己摸索。以后上课好好听,咱们互相取长补短。”
林建军连连点头,“是,我以后一定认真学。您上课我绝对一句话也不说!”
窦梅忍不住笑了笑,“也没那么严重,正常讨论可以,别故意捣乱就行。”
林建军也跟着笑了。
两人之间原本紧绷的气氛,不知不觉已经消散了许多。
夜风吹过,操场边的白杨树发出沙沙轻响。
窦梅忽然觉得,陆主任说得还真没错。
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同志,外面看着是一块铁。
可里面其实是一块玉。
只不过这些年没人打磨而已。
只要肯学,将来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干部。
“行了。”
她摆摆手,“今天的事情就翻篇吧,以后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咱们都是同志,一起努力建设新中国。”
说完,她便准备离开,毕竟作为教员,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做呢。
而且最关键的是——
窦梅的余光已经瞄见了,同宿舍的那几个姑娘都藏在远处盯着这边看呢……
至于她们脑子里想的什么,窦梅用脚趾都能想出来。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也不打算多待。
可刚转身,林建军忽然又叫住她,“窦教员,等一下。”
窦梅回头,“还有事?”
林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白天你问我的那几个问题,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周全的法子。这事儿搁我心里,我怕是今晚都睡不着。”
“你……你能不能给我讲讲,真遇上这些事,到底该咋办?”
窦梅看着面前这个大个子,他的眼里是实打实的求知欲。
她看了看远处那几双眼睛,又看了看林建军这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行,走吧,我们去那边坐,我慢慢给你讲。”
窦梅终究还是答应了。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他的教员呢?
我不对他负责,谁对他负责呢?
……
两人来到操场边的一张长椅旁。
夜色渐深。
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而这一聊,就是整整两个多小时。
……
那天晚上,两人从群众路线讲到调查研究,从土改工作讲到基层建设,从群众内部矛盾讲到人民内部矛盾……
许多林建军从未系统接触过的东西,被她一点点拆开揉碎。
而让窦梅意外的是,林建军在很多事情上也很有自己的见地。
虽然他的知识储备量一望而知的贫乏,甚至连马克思思想具体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却有自己朴素的革命观点。
而且,林建军学什么都极快,很多东西几乎一点就透,甚至经常能举一反三。
窦梅刚举完一个例子,林建军就能靠着自己经验积累,联想到自己过去遇到过的类似情况。
窦梅也受益颇多。
……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我当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林建军激动的说,就像是一个解开一道难题的孩子。
看着他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窦梅心里也莫名生出几分成就感。
直到夜已经很深——
“今天先到这里吧。”窦梅说。
林建军虽然意犹未尽,却知道天色已晚,不好再继续打扰,便郑重地站起身,冲着窦梅敬了个礼。
“谢谢你窦同志。今天学到的东西,比我过去几年学到的都多。”
窦梅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底子本来就不错,换别人未必学得这么快。”
林建军看着他。
窦梅疑惑:“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两人此时的相处关系,看上去已经和正常朋友无异了。
林建军道:“没什么,就是很惊讶,没想到你还会夸人。”
窦梅挑眉,“什么意思?”
林建军挠头,“就是……你看嘛,你平时给人的感觉,就不太让人好接近的样子,有点像县衙里断案的包公。所以你夸人,就让人有点意想不到。”
“包公?”
窦梅愣住。
窦梅被逗笑了,抱着胳膊斜睨他一眼,带着点嗔怪,“合着我好心好意的大晚上在这儿教你,结果在你心里就是这形象啊?”
“不是不是!”
林建军连忙摆手,“我意思是说……不了解你的人可能会觉得,你工作的时候太严肃了,看着有点吓人。但是我现在了解你了之后,这不就知道了嘛,你人其实挺好的,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
“别人也都这么说。”
窦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说我看着不好接近,其实我就是觉得,工作就得有工作的样子,松松散散的办不成事。”
“嗯,我认同你的观点。”
林建军说,“不过我觉得,你其实也不用把自己绷得那么紧,换个跟人的相处方式试试呢?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你看现在,咱们不也聊得挺好的。”
“呦,刚夸你两句,就教育上我来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提个建议。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其实很多时候就在于一个人敢不敢迈出第一步。”
窦梅看着林建军慌张的样子,笑了笑,“行吧,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