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建设!你个兔崽子胡说啥呢!会不会说话!”
王建设的牢骚,令沈玉华脸色当场一变。
毕竟,刚才的话实在有些不妥。
然而,王建设却仍旧一脸无所谓,“我又没说错,那羊到杀了的时候了吗?不就是来几个探亲的吗,又不是你的亲戚。”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就尴尬起来了。
苏景恒本来就对王家的热情受宠若惊,如今被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有几分难堪。
徐慧和苏婉清也都大差不大。
“反了你了!”
王长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客人面前没大没小的!给我出来!今天老子非得教教你怎么说话不行!”
王长根揪着儿子,直接把他拽出了屋。
“老王!好好收拾他小子!”
沈玉华喊了一声,转头就对着苏家几人赔笑。
“对不住啊对不住,是我们管教无方!这孩子打小就不会说话,脑子轴得很,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景恒倒也没太往心里去,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刚才那位小同志是你们儿子吧?几句无心话而已,别因为我们伤了你们一家人和气。”
“哎,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你们不用心疼他!”
苏景恒等人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屋里的尴尬依旧弥漫。
沈玉华一时间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哎,你们喝茶,喝茶!”
……
王建设一路被揪到了院子外。
直到走到院墙拐角,王长根这才松开手。
“爸!你轻点!”王建设愤愤的甩着胳膊。
“知道疼了?”
王长根气冲冲的哼了一声,“你说说你!平时犯浑也就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人家大老远来的贵客,你甩脸子给谁看?我平时教你的待客规矩,都就着饭吃了?”
王建设翻了个白眼,满脸不服,“我摆什么臭脸了?我说的是事实,那羊咱们去年秋天刚逮的,现在就杀,你们不好意思说,他们也真好意思吃。还不让人说了?”
王长根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教你的!你是一点都没学会!你不给人添堵会死是不是?你非得给老子添点堵才开心是不是?”
王建设撇了撇嘴,没有回应。
但他看着屋子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道:“爹,你们这至于吗?”
“什么至于吗?”
王建设说:“你看看你跟我妈那个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省长呢。还要杀羊,咱家一年才舍得杀几回羊?至于把他们当祖宗供着吗?”
王长根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你懂什么叫人情世故?”
王建设抱着胳膊,把头偏向一边。
“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人家是人,咱也是人。凭啥咱要低三下四地伺候人家?”
“你小子怎么就是跟耀阳同志过不去呢?”王长根又气又纳闷道,“人家耀阳同志帮了咱们村多少?他家人来一次,咱们对着好点不是应该的?”
“那苏耀阳再有本事,那是全村的事,跟咱们家有多大关系?村里那么多人,凭啥就咱家出力?”
王长根看着儿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还想再骂两句,可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把火压了回去。
半晌,才缓缓开口。
“行,建设。那我问你,你觉得,你老子我今天这样,是为了啥?”
王建设耸耸肩,“我哪儿知道?我就知道,人家还没来,你就招呼我娘又是忙这又是忙那呢。人家一来,你更是脸都快笑烂了。以前招待县里的干部,都没见你这么热情。”
王长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
“行,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是为什么。”
王建设这才重新看向王长根。
王长根点上烟袋锅,抽了一口,缓缓道:“我这么忙活,还不是为了你跟你妹。”
王建设一愣:“为我?”
王长根点点头,继续道:“自从耀阳同志开始搞沙棘之后,咱们村变成啥样,你眼睛没瞎,都看得见。”
“以前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现在呢?家家户户都能见着活钱。娃娃们有新衣裳穿,老人看病不用东拼西凑。你说,这些是不是耀阳同志带来的?”
这些话,王长根几乎天天挂在嘴边,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说的王建设耳朵都快起糨子了。
可这次,他却话锋一转。
“我敬耀阳同志,那是真敬。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王建设微微一愣,看向父亲。
王长根继续道:“我虽然是村支书,但说句不好听的话,你爹我,没啥本事。干了这么多年,也没干出个什么名堂。”
“可就去年一年,公社评先进、县里给表扬,就连省里都知道向阳村有我王长根这个人!我这个村支书,说话都比以前有分量!这样再干两年,说不定我还能调去公社,吃公粮家!”
“这些,都是沾了他苏耀阳的光。我承认。虽然我嘴上不说,但我心里清楚。”
“可那又咋了?人活着,哪有一点算盘都没有?只要不是昧着良心,我不觉得丢人。”
王建设听完,并没有十分意外。
对于父亲的想法,他过去就猜到一二。
也正因如此,他才讨厌苏耀阳!
他讨厌这个处处都比自己强的人。
他讨厌就连自己敬仰的父亲,都卑躬屈膝去讨好的人!
“那是你的算盘,是为了你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王建设的声音更冷了。
“当然有关系!”
王长根看他油盐不进,索性把话挑明了:“你妹妹翠翠喜欢苏耀阳,这事儿你不知道?”
王建设神情微微一僵,“知道又怎么样?”
“连你都知道,耀阳同志不知道?你觉得他那么聪明的人,会一点都看不出来?”王长根反问。
他却没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儿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愤怒。
他讨厌的就是父亲这个语气。
什么叫“连你都知道”?
仿佛在父亲眼中,苏耀阳就是理所应当的强过他。
……
王建设没有接话。
王长根缓缓说道:“翠翠心思全在人家身上,耀阳同志,我看对翠翠也有几分意思。现在郎有情妾有意的,咱两家的家里人要是再搞好关系,那事儿不就板上钉钉了?”
“你知道耀阳同志这一家,都是啥人吗?我调查过了!他爸是上海大厂的总工程师,他妈以前是大学老师,人脉广着呢!他妹妹男人还是部队的副营长!这样的亲家,你上哪找去?”
“以后真成了一家人,咱们家就算攀上高枝了!翠翠一辈子不用受苦。”
“你也跟着沾光啊!你不是天天嚷嚷着,不想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吗?有这样的亲戚。以后不管你去哪儿,去市里,去上海,还怕没人帮衬?哪怕就是托人给你找份正经工作,不是都比现在强?”
“我这个当爹的,不也是为了你们兄妹俩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