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蘑菇赚了一笔大钱,天也晴了,笼罩在山东屯老百姓心头的那块黑云彩,终于散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到呢。
麦收!
即便是对老农民来说,接下来的这十几天,也不是那么容易熬的。
人们总说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指的就是秋收这十多天的辛苦。
知青点门外的那边空地上,高燕燕正带着大家伙磨镰刀。
麦收在即,小学校也停课了。
再小的孩子,在这个日子口也得下地帮忙拾稻穗。
这年头就这样,教育讲究的是身体力行,不能光在课本上学“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得让学生们真正尝过种地的苦,才能知道现在日子的甜。
“燕燕姐,你看我磨得咋样了?”
杜娟娟把镰刀递给身旁的高燕燕。
她来山东屯插队以后,每天都在跟着一起上工,一开始根本没办法适应,特别是白小莲也被特批,去了小学校当老师之后,山东屯的七名女知青里,只有她还在出大累,受大苦。
心里不平衡,这也是正常的。
但是,这几个月下来,杜娟娟也渐渐地习惯了,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姑娘,如今倒是结实了不少。
“再磨磨!”
高燕燕试了试刃口,把镰刀还给了杜娟娟。
“等会儿我给你点儿废布条,把镰刀把缠上,你第一次麦收,明天省着点儿力气,别第一天就累趴下了!”
杜娟娟微微蹙眉:“燕燕姐,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桂花婶子说,我现在干活,挺麻利的呢!”
闻言,一旁的许蕾不禁笑了:“你还真信啊?桂花婶子跟谁都这么说!”
呃……
杜娟娟表情一怔,那滑稽的样子,逗得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只有白小莲始终默不作声的。
那次的事过去以后,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一直独来独往,即便是在知青点,也基本上不咋说话。
“行了,都别笑了,娟娟!记着我的话,第一次割麦子,先跟着学,千万别逞能!”
高燕燕说着,不禁想到了去年她经历过的那场麦收。
每天顶着雨出工,天黑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每天浇得透心凉,回到知青点,连洗把脸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感觉浑身上下都是硬的。
转天早上睡醒,听着上工的钟声,连动一下都费劲。
“燕燕姐,这边的麦田……要割几天啊?”
“看天吧,要是不下雨,差不多要十几二十天,这个地方人少地多,光是村东头的那片洼地,全村人的人一起割,都要割上一个星期呢!”
说着,停顿了片刻。
“要是下雨……那就不好说了!”
“下雨也要出工?”
许蕾抢着说道:“不然呢?难道让麦子烂在地里,你没瞧见前些日子,梁支书和田队长都愁城什么样子呢,就怕雨季提前,去年就是,雨季提前了,县里的气象站没提前预警,一年的辛苦,差一点就全都泡在地里了!”
杜娟娟听着,脸色发苦:“下雨也要出工,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高燕燕摸了摸自己这把镰刀的刃口。
“人人都要过这一关,这一关过了,你才是真正的北大荒人!”
呃?
杜娟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北大荒人?
有什么特别的?
“你们几个也一样,第一天干活,省着点儿力气,等会儿都来我这儿领碎布条,把镰刀把缠上。”
高燕燕说着,进屋去了,今天轮到她做饭。
“许蕾姐,麦收……真的像燕燕姐说得那么吓人啊?”
许蕾没说话,而是回忆了一下去年经历的一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听燕燕姐的准没错,还有啊,千万记住我的一句话,等明天开始收割的时候,千万别往前面看。”
“为什么?”
杜娟娟不解。
“你要是看了,就知道绝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呃?
这么吓人?
一夜无话,转天,随着上工的钟声敲响,人们从村子的四面八方汇聚到打谷场。
凑在一起,村民们互相打听着,昨天晚上家里都做个啥好饭食。
今天是开镰的日子,出大力,受大苦,家里的那些细粮,都是为这个关口预备的,除了细粮之外,各家的主妇们也都想尽办法,给家里的壮劳力多弄些荤腥补身子。
有好的不现在拿出来,难道等着人真的累趴下以后,上供用啊?
张崇兴这些日子进山收获颇丰,打回来的猎物,除了留下自家吃的,全都拿出来和屯子里的乡亲换粮食。
“都别吵吵了,今个一队割村西头的坡地,二队割村东头的洼地,知青们跟着二队一起,忙活一年了,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褃节儿,我和老田这双眼珠子不是白长的,谁卖了力气,谁偷奸耍滑,我们都看得见,到时候,全都反应到工分上,甭管是谁,都别来找我和老田要啥说法,谁是好汉,谁装孬,全屯子的社员也都心明眼亮的,别把脸丢在活命的粮食上!”
梁凤霞上来就是一通下马威。
谁都知道粮食就是命,但哪个屯子都得有几个不要脸的,这个时候要是不好好敲打一番,真等到开镰了,就有解决不完的麻烦。
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了一锅汤。
该说的都说完了,梁凤霞和田万河分别带队,前往西坡地和东洼地。
没再做啥站前动员,梁凤霞扬起胳膊一挥手,所有人都奔向了麦田。
杜娟娟跟在高燕燕身旁,她第一次割麦子,要是没有人教,一不留神就得把腿给伤了。
“看见没有,就像我这样,割倒的麦子放身后,有人打麦捆……”
高燕燕说着,一开始杜娟娟还有回音,可说着说着,就发现杜娟娟没动静了。
“你……”
高燕燕回头,就看见杜娟娟呆立在她身后,目光呆滞地看向前方。
唉……
昨天许蕾叮嘱杜娟娟的那句话,高燕燕也听见了。
结果……
杜娟娟还是忍不住好奇,非得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绝望。
一眼望不到头的麦海,人下到里面,猫着腰,只能露出一个脑袋。
“娟娟!”
高燕燕连着喊了两声,杜娟娟才反应过来,接着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田埂上。
“燕燕姐,这……这要割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你有为了这个发愁的工夫,还不如把力气用在麦收上!”
高燕燕没工夫安慰、鼓励,人到了北大荒,都要过这一关,谁也不能例外。
甭管以前在城市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如今……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想要在这里生存,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干。
杜娟娟听得呆愣半晌,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学着高燕燕方才的样子,自己起了一陇地,开始收割。
可干了没多久,就感觉腰酸背疼头发昏。
尽管已经上了大半年的工,可之前的活加起来也没有麦收累。
呼……呼……
杜娟娟不停喘着粗气,咬牙坚持,可身体的疲惫,不是靠着意志就能扛下来的,终于,她还是直起了腰,朝着四周围看了看。
每个人的进度,明显已经拉开了差距,其中有一个人已经冲到了最前面,把排在第二的落下了老远。
“燕燕姐,那个……是张崇兴?”
高燕燕直起腰,朝着杜娟娟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村里比干活,没有人比得过他!”
随口一句,正好被高燕燕另一侧的王明阳听见,本来还慢吞吞的,突然加快了速度。
高燕燕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不禁笑了。
这是打算和张崇兴比比?
年轻人,不知道深浅,张崇兴……
那就是个纯牲口。
“啊……”
突然,王明阳发出了一声惨叫,高燕燕大惊,连忙走了过去,只见王阳明攥着手,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伤哪了?”
王明阳没说话,而是一直转头看着白小莲。
高燕燕见状,心里发出一声苦笑。
还是个痴情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