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屯确实又来放映员了,只不过,不是张崇兴认识的张铁英和孙德财,来的是县委宣传科的。
这算是,刘景宽对山东屯近期工作的奖励。
第二茬双孢菇,运到专区行署以后大受欢迎,这年头老百姓的菜篮子十分单调,哪怕是在夏秋季,蔬菜种类最丰富的时候,人们能买到的也就是茄子、辣椒,想吃个嫩黄瓜都不容易。
东北产的蔬菜,大部分都要运往京津冀地区,那边的耕地面积少,现有的土地,全都拿来种粮食,都不够养活当地的老百姓,蔬菜的种植面积自然要严格限制。
填饱肚子是首要任务,营养啥的……
只能先放放了!
市面上出现的新鲜蘑菇,立刻引起了老百姓的疯抢,对此,专区行署的领导,对于西河县的工作也是大加赞赏。
不光丰富了老百姓的餐桌,同时还带动了农业经济的发展。
刘景宽这段时间接到了好几个电话,那些夸奖,听得他是飘飘欲仙。
老刘头儿的名利心重,最想要的就是这些。
所以才特意交代了宣传科,安排放映员去山东屯。
只不过……
“天都黑了,咋还不放电影?”
“咋回事啊?不是说要放电影吗?等这么半晌了,光在这儿喂蚊子了!”
张崇兴吃完饭,和秀莲过来的时候,打谷场这边已经挤满了人,幕布也支起来了,只是放映员却始终不见踪影。
“万河叔,咋回事啊?”
这个月份,东北的天长,完全黑下来,差不多已经七点多了,电影还没开场。
“来的那两个放映员还在梁支书家里吃饭呢!”
啥玩意儿?
吃啥饭,到这个点儿还没吃完?
“吃饭呢?”
田万河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刚刚去了梁凤霞家里,结果那两个放映员喝得醉醺醺的。
“听他们说话,话里话外的,还想弄点儿山货!”
卧槽!
还要山货?
张崇兴知道,这年头的放映员可是十足的美差,虽然不在八大员之列,但社会地位却远在八大员之上。
毕竟……
电影可是稀罕玩意儿。
老百姓的文化生活可以选择的方式很少,特别是在农村,偶尔看上一场电影,放在当下,绝对称得上是极致的享受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放映员更成了香饽饽的。
每次送电影下乡,都得好酒好菜招待着,等到走的时候,还得薅上一堆山货。
“我去瞅瞅!”
张崇兴说着,便朝梁凤霞的家里走去。
刚到院门口,就见梁凤霞正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手上夹着眼,不时的朝里屋看。
“梁支书!”
听到张崇兴的声音,梁凤霞忙转头看过来。
“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
张崇兴走近些,这才看清,梁凤霞的脸上满是焦躁。
“支书,这是咋了?”
“还不是……”
梁凤霞咬牙切齿的。
“屋里那两个!”
吃点儿好的,喝点儿好的,这些都没啥。
放映员下乡辛苦,梁凤霞也不是舍不得那点儿酒菜的人。
可是,刚才那两个放映员竟然明着点她,想要点儿山货带回去,不给准备好了,今天晚上这场电影就放不了。
这一点,梁凤霞也忍了,她家里有些榛蘑,还有二十几个土鸡蛋。
结果拿出来以后,直接被嫌弃了。
还说啥……
“打发叫花子呢!”
随后还明码标价,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子,外加一条袍子腿。
平时下乡要不了这么多,一只鸡,一串蘑菇也就差不多了。
可山东屯离县城太远,俩人赶路就用了半天,自然得涨涨价。
在他们看来,这算是非常厚道了。
殊不知,已经捅了马蜂窝。
依着梁凤霞的脾气,就应该拎把枪,把那两个吃拿卡要的坏分子直接突突了。
村里民兵的武器都在她家里保管着。
可她却也有顾虑,村里的乡亲自从见识过电影以后,都盼着能再看上一场,要是把县里来的放映员给得罪了,到时候人家故意跳过山东屯,再也不来了,吃亏的是大家伙。
“梁支书,您可不是怕事的人!”
呃……
梁凤霞一愣,看着张崇兴。
“大兴子,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万一要是……”
“您拎着锄头要砸二丫头脑袋的时候,想过万一吗?”
梁凤霞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珠子。
“姥姥的,欺负到老娘头上了!”
说着,扔掉手里的烟头就进了屋,张崇兴赶紧跟上,别闹起来,再让梁凤霞吃了亏。
啪!
梁凤霞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杯盘碗碟差点儿震起来。
喝得正美的两个放映员被吓了一跳。
“梁支书,你这是啥意思!”
稍微年长的那个放映员先是一惊,斜着眼睛看向梁凤霞。
“我就问一句话,今天这场电影,现在能不能放?”
呵!
放映员冷笑一声。
“梁支书,你这是吓唬我呢?老子……啊……”
刚说出一个“老子”,头发就被梁凤霞抓着,直接从炕上给拖了下来。
另一个放映员见状大惊,可还没等他说话,张崇兴那老虎钳子一样的大手,就把他脖子给掐住了。
“有啥话,想好了再说!”
说着,也将这个放映员给拽了下来。
咳咳咳……
那个放映员咳嗽了好半晌,才把这口气给喘匀了。
“你们……你们敢……”
嘭!
张崇兴又是一拳,直接凿脸上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让你想清楚了再说!”
被梁凤霞薅着头发的那个捂着已经渗出血的头皮,目光凶狠地瞪着梁凤霞。
“姓梁的,你敢打我,你们山东屯这辈子都别想看电影了!”
梁凤霞闻言,抬腿一脚踹在那人的脸上。
“看不成电影?吃了老娘的饭,喝了老娘的酒,说不放就不放了?行,大兴子,去叫人,把他们捆上,啥时候把吃进去的拉出来,再放人,拉不出来,就把他们的屎给我打出来!”
呃……
这就有点儿难为人了。
而且……
多脏啊!
堂堂一村之长,说话咋能这么埋汰呢。
“支书,不如把他们捆上,扔豆子地旁边去,那边蚊子多!”
梁凤霞听了,看向张崇兴的目光满是赞许。
小伙子,有前途,你比我损。
见张崇兴转身就走,被薅头发的那个慌了。
真要是被捆着,挨一宿蚊子咬,那还有名在啊!
北大荒的蚊子有多毒,本地人都知道。
“梁支书,别……别……千万别,我错了,我不敢了,您饶了我。”
说着还要来抓梁凤霞的腿。
“起开!”
梁凤霞一脚踢在那人的肚子上,疼得对方满地打滚。
真当老娘当年那张“巾帼英雄”的奖状是自己画的呢。
单对单,一般老爷们儿都打不过她。
“电影能放吗?”
“能,能,马上就放!”
“山货还要吗?”
“不要了,不要了,我们错了,不要了!”
“我家里的饭好吃吗?酒好喝吗?”
“好吃,好吃,好喝……”
这个年长的放映员也是个聪明人,赶紧掏口袋,拿出钱和粮票,放在炕上。
“带走!”
张崇兴上前,一手拽着一个人的脖领子,直接把人从屋里拖了出去。
“那个……设备没拿!”
一个放映员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这俩人是真的怕了,这那是送电影下乡,分明就是进了土匪窝。
带上设备,刚才还狂到没边儿的两个放映员,就好像小媳妇儿一样,被张崇兴押解着到了打谷场。
见放映员到了,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各自找好了位置,等着看电影。
只是……
这俩放映员是咋了?
一个脸上带着鞋印子,一个腮帮子肿着,咋瞅着像是刚挨了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