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绝望到极点是啥德行,张崇兴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林忠被拖下去的时候,两条腿根本就迈不开了,全程由两名公安架着,拖行了一路,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水线。
接下来要先游街,这也是当下这个年代的特色了。
为的就是惊醒世人,不要挑战法律,不要心存侥幸就去违法犯罪。
脖子上挂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本人的姓名和所犯的罪行,再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一幕一直延续到了后来严厉打击违法犯罪期间。
不得不说,这一招是真好使,在大街上那么一转悠,整条街的治安都能变得好很多。
再后来就不允许了。
据说是因为人道主义,死刑犯也有人权需要被关照。
在张崇兴看来这纯属扯淡,死刑犯连政治权利都被法律给剥夺了,还有个屁的人权。
能在死之前,惊醒一下世人,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林忠父子不需要死刑复核,也不需要执行前的确认程序。
上级领导有过交代,要从重从严从快,公审大会结束,游完街直接拉去枪毙。
西河县城不大,很快就游完了,本来按照刘景宽的计划,应该去一趟岭头村,狠狠地震慑一把,那里的人最应该感受一下,法律的威严。
可领导交代过了,只能省去这个流程。
执行死刑的法场就在县城最西边的一片荒地,林忠父子被公安从一辆大解放上拖了下来,老林头儿还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林忠整个人此刻彻底没有了任何生气,脸色苍白,眼神呆滞,身子还在不住地抖,嘴唇轻微地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是连他自己大概都听不清。
刑场周围早已经是人山人海,多少年没见过枪毙人了。
上一次,还是刚解放的时候,枪毙汉奸特务呢。
张崇兴和同村一起来的二德子、高大林等人都站在一个土坡上,距离行刑的地点不算近,也不算远,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大兴哥,你说……等会儿打哪啊?是打脑袋,还是……”
“等下回我挨崩的时候,再告诉你。”
张崇兴没好气地甩了二德子一句,这倒霉孩子,他也是第一次看枪毙人,哪知道这个年代打哪啊?
应该是……打脑袋吧!
林忠父子已经到位,跪在地上,林忠身后还有两名公安按住肩膀,不然的话,他恐怕跪都跪不直。
执行枪决的是县武装部的人,核实了犯人的真实身份之后,两名负责最后超度的人员拿着步枪上前。
林忠感觉身背后有人靠近,也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生命的终点了,突然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脑袋还晃来晃去的,似乎是准备用这种办法再争取多活一会儿。
按着他肩膀的两名公安,费了半晌力气,才让他安分下来。
“好好配合,你也少遭点儿罪!”
真要是一枪打不死,犯人可遭老罪了。
林忠眼神绝望,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他这会儿想了很多,但归根结底就俩字——后悔!
以前总觉得,天底下没有人能把他咋样,在被公安像是拖死狗一样,拖到刑场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就是个屁。
他爹是谁没用。
他是岭头村的村支书也救不了他的命。
平日里的威风,哪里还剩下半点儿。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活。
到底是因为啥,自己变成这样,落得这步田地的。
想到这里,他稍稍偏过头,看向了跪在一旁的亲爹,父子两个一起被枪毙,大概建国以后,他们爷俩还是首例吧!
“都是你害我,都是你害我!”
林忠这会儿倒是能说清楚话了。
老林头儿一动不动的,他明白林忠为啥这样说,要是没有他这样的爹,林忠或许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咱们爷俩……一块儿上路吧!”
事到如今,说得再多都没用了。
“就位,预备!”
林忠闭上了眼睛,等着最后那个“放”字。
只可惜……
啪!
枪声一同响起,林忠父子瞬间扑倒在地,那脑袋挨了枪子儿的一瞬间,就好像烂西瓜一样爆开一个硕大的血洞。
围观的人们被枪声吓了一跳,有胆子小的,连忙转过身,不敢去看,也有胆子大的,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林忠父子的惨状。
“这就死了?”
二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接着身体猛地一哆嗦,脸色变得苍白,之前那股子兴奋劲儿,早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恐惧。
看吧!
这就是县委组织这场公审大会的教育意义。
不想有一天也挨枪子儿的话,就老老实实的,别干违法的事。
有人上前检查,确认已经死亡以后,公安人员上前,收拾两人的尸体。
人死债消,按照县法院的判罚,除了必要保障基本生活的物资意外,林家的全部财产,一律罚没,赔偿给所有的受害者。
也包括那名被林忠强迫,导致精神失常的女知青。
“可不就死了嘛!”
张崇明没啥感觉。
啪!
一枪毙命,死得倒是真脆生。
和他们二十余年间做过的恶相比,死得这么痛快,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
想想被老林头儿害死的生产队长,被林忠强暴的女知青、孙栓柱的媳妇儿,还有被他们父子两个克扣口粮,只能忍饥挨饿的岭头村村民。
两条命真的够赔吗?
要是张崇兴掌刑的话,非得故意打偏点儿,让林忠那瘪犊子多受点儿罪。
行刑结束,围观人群也各自散开了,张崇兴带着二德子等人回到他们停放马车的地方。
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饭点儿,张崇兴早就饿了,掏出干粮就吃。
“大兴哥,你还吃得下去啊?”
二德子手里也拿着两个二合面的馒头,可看了半晌,也不知道该咋下嘴。
他娘也真够意思,怕他干吃馒头,噎得慌,还在馒头里面夹着酱豆腐,红艳艳的,看着跟林忠脑袋喷出来的血一个颜色。
“这是血……哦,酱豆腐啊!”
张崇兴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然后就看见二德子像是踩着风火轮一样,跑出去老远,扶着一棵树……
呕……呕……呕……
高大林看得目瞪口呆:“大兴哥,你可真够损的啊!”
其他人也是一阵哄笑。
张崇兴像是没听见一样,飞快地把他带的晌午饭全都填进了肚子。
上辈子当兵,啥没见着过。
这点儿小场面,根本就不算个啥。
“你吐完没有,吐完了就赶紧过来,回了!”
二德子转头,满脸幽怨地看了过来,那表情把众人都给逗笑了。
再看看依然被他攥在手里的馒头,那红艳艳中还带点儿白的酱豆腐格外醒目,实在是半点儿食欲都没有。
大兴哥,你可当个人吧。
二德子最终还是没吃,躺在架子车上,虚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村里,正好赶上收工,看到他们一帮人立刻围了上来。
“大兴子,枪毙人是啥样啊?”
“毙了几个?”
“二德子这是咋了?”
张崇兴转头看着二德子。
“还能咋,吓着了呗?”
吓着了?
“二德子,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吧,枪毙个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说话的是田万河的小儿子田喜,他和二德子岁数差不多,此刻正满脸鄙视的说着风凉话。
“瞎……瞎说,谁吓着了,我就是……没吃饱,饿了。”
张崇兴闻言,一把从他的褡裢里把夹着酱豆腐的二合面馒头拿了出来。
“饿了啊?你不是带着干粮嘛,吃!”
呃……
二德子看了眼张崇兴手上的馒头,目光最后落在了酱豆腐上面。
呕……
他发誓,这辈子都不吃酱豆腐了。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