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用后世人的思维,去看待这个年代的企业管理,频道都没搭上。
就比如这份成本核算单。
当真做到了实实在在,童叟无欺,甚至还……
畏畏缩缩的。
“大兴子,你这话啥意思啊?我咋没听懂。”
张崇兴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
“二姐夫,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低了,低了。”
“啥低了?利润低了?就这一毛五还是省出来的呢。”
“我不是说利润低了,是成本低了。”
呃?
刘海这下更糊涂了。
成本低了?
这要是再把成本拉高一点儿,那不就赔了嘛!
真要是赔钱了,造成了账面亏空,上面追究下来的话……
“把成本往高了做,就是得让上面的领导知道,按照现在的市场定价,辛辛苦苦弄这么一个厂,就是在赔本赚吆喝。”
“那上面要是问责,我是厂长,到时候……”
“到时候?二姐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个道理你不懂?”
张崇兴又把那张成本核算单拿了起来。
“亏在账面上,总比到时候账面盈利,可实际上一毛钱都赚不到强吧?”
这份成本核算单确实做的四平八稳的,可是,很多本应该列进去的消耗项,在上面根本没体现出来。
账面上看,罐头厂确实有那么点儿纯利润,可实际上呢?
如果将那些消耗全都加进去,非但一丁点儿利润没有,还得赔钱。
到时候专区行署的审计部门过来查,刘海的麻烦更大。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问题摊开了。
就是要让上面的领导看看,如果按照现在的定价,罐头厂的最终结局就是亏到姥姥家。
听张崇兴解释完,刘海还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光顾着账面上好看,却忘了根本问题。
“那你说……该咋办?”
“我刚才说了啊,重新做核算,把应该加进去的消耗都加进去。”
刘海挠了挠头:“可是……生产科的人说,这份核算没问题,加在哪啊?”
张崇兴这下真的是要无语了。
这人咋这么实在呢?
“加在哪?厂里用电不花钱?用水不花钱?原料来了,难道一点儿损耗都没有?生产过程当中,谁能保证100%的合格率?残次品难道不用计入损耗,还有,厂里要研发新品,难道一分钱不用投入?”
张崇兴轻轻松松就列出来了一大堆需要花钱的地方。
刘海都听傻了。
水啥时候要钱了?
还有那个研发新品的投入是啥意思?
他确实让张巧云多琢磨几种口味,可那最多也就是消耗点儿原料。
研发……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
刘海挠了挠头:“我是听明白了,可有些钱……”
“领导不会看这笔钱用在哪了,人家只会看用没用。”
专区行署的那些领导最关心的是啥?
罐头厂能不能建起来,能不能活下去。
现在工厂已经建起来了,接下来就是生存。
怎么生存?
自然是要能赚得到钱。
如果辛辛苦苦建这么一个工厂,最后还得靠专区行署补贴,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二姐夫,你得让上面的领导知道,罐头厂的日子不好过,最终的目的是,重新定价。”
刘海这下明白了,原来还能这么玩?
跟上面的领导,明着斗心眼儿。
“行,成本核算,我让人重新做一份,把你说的那些都加进去,可这成本……也不能虚得太多吧?”
“现在这个基础上,最起码上调50%,这是最低限度。”
好家伙的。
刘海被吓了一跳,50%,这也太狠了吧。
不过,这话是张张崇兴说的,他信。
“那就按你说的,涨一半。”
张崇兴来之前,刘海正是在为了纯利润烦心呢。
一罐一毛五,这个纯利太低了。
不过他担心的不是厂里的利润。而是和上级领导那边,没法交代。
这么大的一个工厂,建起来花了差不多几十万。
要是每年账面上就那么两三万块钱的利润,他这厂长估计干不长久。
听张崇兴说了这么一通,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还有个事……”
张崇兴赶紧挥手打断。
“二姐夫,你是厂长,遇到事了,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哪能啥事都问我,我就是个野路子,说的不一定对。”
呵呵!
刘海笑得有点儿尴尬。
的确,张崇兴说的不一定对,但是,他要是不听听张崇兴的意见,自己闷头蛮干,那一定对不了。
“帮人帮到底,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刘海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力,要不然之前盯着工厂建设的时候,也不会张崇兴只提了一个施工计划,他就能把事情给理顺了。
现在这么焦头烂额的,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经验,很多事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下手。
张崇兴倒是说过,一手抓财务,一手抓人事,可除此之外呢?
厂里现在刚投产,到处都乱糟糟的,刘海急着想要让工厂尽早步入正轨,却根本不得要领。
“我之前不是说了,要立规矩嘛!”
“规章制度已经定下了,可劳动纪律规范了,生产上……”
“那就给生产上也套一层规矩。”
接着张崇兴就把后世绩效考核那一套给搬了出来。
话说得再多,也不如落实到钱上面。
再不服管的人,只要和切身的利益挂钩,就不信他不低头。
“这……能行吗?”
刘海听了半晌,也明白了张崇兴的意思,但问题是和现行制服,好像……
相抵触啊!
现在的规矩是大锅饭,大家干,哪个工种,多大的工龄,几级工,拿到手的工资都是固定好的。
最多也就是在加班费上有些区别,就连奖金都不能明着提。
各家单位都只能花费心思,想别的明目,给工人争取福利。
要是按照张崇兴说的,执行绩效考核,把奖惩制度都摆在明面上。
这……还是社会主义吗?
“会不会捅娄子吧?”
“那就得看你咋操作了!”
刘海满脸的求知欲,他心里明白,按照张崇兴说的,绝对能把工厂的生产运行都给理顺了。
可他担心的是,下面的部门主管会不会配合,底下的工人能不能接受。
“你再具体说说。”
“宣传啊!重点宣传激励制度,社会主义的先进性是啥?多劳多得。”
“妙啊!”
刘海此刻都想拍巴掌了,他咋就没想到这个。
多劳多得,谁敢说这不是社会主义。
“奖励可以这么解释,那处罚呢?”
“咱们建工厂为的是啥?”
呃……
刘海的思维现在已经完全被张崇兴牵着鼻子走了,基本上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建工厂是不是为了给国家做贡献,早日实现社会主义,那些不服管,生产运营的过程当中频繁出错,或者完不成任务的,给工厂造成损失,是不是在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受处罚,难道不应该。”
卧草,卧草,卧草!
刘海闻言,兴奋地不停搓着手。
同样的道理,换了一种说法,立马就高大上了。
刘海此刻甚至能想象的到,等到他在会上,将这些都抛出去以后,那些平时不咋拿他当回事的,会惊到何种程度。
让你们一个个的不拿粘豆包当干粮,都给我等着。
想到这些,刘海就更想把张崇兴给留在身边了。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智多星,更是他的青云梯啊!
只可惜……
“有这闲工夫,我还在家哄孩子呢,二姐夫,您啊!还是另请高明吧!”
张崇兴说着,瞄到了刘海办公桌上的电话。
“二姐夫,要不你费点心,给我们屯子也弄一部电话,这样平时有啥事,想找我商量也方便,咋样?”
主意不能白出,总得早点儿好处才行。
电话?
刘海琢磨了半晌,一拍大腿。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