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和鲁健的订婚宴办得很热闹,李家也算是在下洼村里风光了一把。
当初敬生娶亲的时候,都没这么大办。
村里的乡亲们基本上都来道贺了,礼钱不多,是份心意。
喜宴上,鲁健也在全村人的见证下改了口,一声爹娘喊出来,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订婚宴过后,两人又在村里待了几天,就要提前返程了。
本打算在家过了正月十五的,可路上还得耽搁两天,不提前启程,秀莲也担心错过了去罐头厂报道的日子。
只是……
这次回去以后,不知道下次啥时候还能再回来了。
秀莲要上班,下半年就要和鲁健结婚,要是有了孩子,最起码三四年内是回不来了。
别人都还好,李保堂和田麦香的身子骨也还硬实,可李老太……
奔80岁的人了,三四年……
秀莲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临出门的时候,秀莲抱着李老太哭了一场。
李老太虽然年纪大,脑子有些糊涂了,却也预感到了什么,抱着秀莲,老泪纵横。
众人劝了半晌,才把祖孙两个劝住。
敬生去队里借了辆牛车,送两人到了镇上。
县城唯一一辆公交车,每天下午来一趟。
“哥,家里要是有事,记得给额写信,别瞒着额!”
马上又要分开了,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知道,知道,家里的事,你放心,有额和你嫂子呢。”
公交车司机已经在催了。
“鲁健,额把妹子交给你咧,要好好待她,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放心额捶你。”
大舅哥那双手,鲁健可是见识过的,这几天,只要想事情就去窑顶蹲着,一边琢磨事,一边将冻得好像石头一样的土坷垃捏碎。
拿手劲儿,比他这个初级伐木工都大,估计也就张崇兴能和他一比。
“哥,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秀莲。”
敬生点点头,朝两人摆了摆手。
“去吧,都去吧,往后……有空就常回来。”
秀莲抹着眼泪,和鲁健一起上了车。
公交车发动,秀莲打开车窗,看着站在原地,还在朝她挥手的敬生。
“哥……”
听到喊声,敬生追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下了,目送着公交车渐行渐远,他也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盼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把秀莲盼回来,只待了这么几天,就又要分别了。
站了许久,就在敬生准备回去的时候,一辆吉普车从他的身边经过。
虽然只有一瞬,但敬生还是看见了,坐在车里的那个人,是他之前曾在榆林火车站,见过的那位地委书记黄明。
咋还来他们这个小地方了?
再说另一边的鲁健和秀莲,两人到了县城,接着还要再倒一般公交车,前往榆林。
接着再坐火车前往西安,从西安倒火车,一路前往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到大兴安岭。
这一躺下来,比来的时候,更耽误时间。
差不多正月18能回到西河县城。
抵达哈尔滨的时候,两人都没时间回趟家,刚从火车上下来,紧接着又得上另一班火车。
倒车的时候,两人正好遇上新一起知青出发。
当初,鲁健也是从这里出发,前往北大荒的。
虽然只过去了两年,可鲁健如今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这些即将出发的新知青们,也和他们那个时候不一样。
当年……
鲁健心里是当真怀揣着战天斗地,改变这个世界的念头。
如今,随着一批又一批的知青离开大城市,前往乡村,年轻人们也早就认识到了,广阔天地,未必真的能大有作为。
运动进行了这么多年,绝大多数人都累了,开始逐渐认识到,之所以要让他们到农村去,也并非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是……
大城市没能做好接受他们这一批突然爆发的人口带来的巨大压力。
如果不想办法安置,他们迟早会成为城市的不稳定因素。
站台上哭声一片,父母舍不得孩子,孩子也舍不得离开家。
“你当年是不是也哭了?”
“我?”
鲁健一愣。
“我可没那么没出息。”
他可不是在吹牛,当年他心里甚至还挺期待的。
远离父母,没有人管束,自由自在的日子多舒坦。
来接知青的兵团干事,开始清点人数,随后有秩序的登车。
这些算是比较幸运的,能去兵团,虽然劳动强度大,可按月领工资,至少在吃上面,还是有保障的。
不像下乡知青,拼死拼活的干,一年到头可能连温饱都保证不了。
鲁健和秀莲两人所在的这节车厢,也上来了不少知青。
这下晚上不用再时刻警醒着,可以安安稳稳的迷瞪一觉了。
“我们走在大路上,高举旗帜向太阳……”
这咋还唱上了?
鲁健和秀莲对视了一眼,不禁笑了。
看起来还是有人怀揣着革命理想,只不过……
经历过一场麦收以后,差不多也就该老实了。
这一路上,两人倒是不无聊了,作为过来人,看着那些知青一会儿一个小状况,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你当年是不是也和那个男知青一样?”
鲁健顺着秀莲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男知青把自己的棉衣脱了,送给了身旁的女知青。
呃……
这是谁在他媳妇儿跟前嚼舌根了?
“我那个……年少无知,我发誓,我当时完全是出于阶级感情,还有知青战友之间的情谊,绝对没别的意思。”
现在想起来,当时真是傻冒烟了。
这下好了,恐怕未来一辈子,那件事都成了秀莲攥在手里的把柄。
时不时的就会拎出来,敲打他一番。
“有没有的,你自己个心里清楚。”
完喽!
鲁健还想解释,秀莲却不搭理他了,身子往旁边一歪。
睡觉!
又是一天两夜,火车进了站,天还没亮。
鲁健正想接下来该咋办呢。
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指导员!”
韩安泰忙着清点人数,听到有人在喊他,忙转回身。
“你是……小鲁的弟弟,鲁健!”
“对,韩指导员,是我!”
“你咋在这儿?”
“我和对象回家探亲,刚回来,您来接知青?”
“对,今年又分配给七连一批知青,等会儿就出发,你们……一起?”
七连距离火车站远,机务排开来了两辆拖拉机。
“要是不麻烦,您捎我们一段,正不知道该咋办呢。”
来的时候,是跟着孙小嵩等人一起,现在要回去,还得穿过那片树林子,鲁健心里还真有点儿含糊。
“等会儿,清点完人数,咱们就出发,把你们放在西河县城,你们再想办法。”
只要到了西河县城,接下来就好办了。
韩安泰清点完人数,火车上那个借棉袄给女知青的也在七连,被帮助的女知青也一样。
坐上拖拉机,看着多出来的两个人,知青们都很好奇,只是初来乍到,刚才还看见鲁健和韩安泰说话,也不敢随便问。
经过西河县的时候,鲁健和秀莲下了车。
接下来……
鲁健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罐头厂。
刘海刚散了会,听说张崇兴的小舅子和妹子来找他,忙让门卫放行。
随后一个电话打到了山东屯。
“到县城了?好,二姐夫,麻烦您先安顿一下,我明天过去。”
今天已经是正月十八了,之前和马卫国说好了的,他今天过来,然后带着去报道。
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等会儿让人给秀莲安排宿舍,至于你小舅子,今天就住我办公室了。”
刚撂下电话,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张巧云,手上还端着两个碗。
不用问也知道,又是新开发出来的蘑菇酱。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刘海都快把自己的头发给揪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