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预想中的要顺利许多,皇太极带着这三千多人来到了长河河道开始蜿蜒北上。
这条路可谓是又臭又长,不过幸运的是,这些年连年大旱,河流平缓并不影响行军,不然的话要是遇到山洪,他们可就完蛋了。
第一天,皇太极带队走了有五六十里,随后开始在半山腰驻扎。
第二天,遇到关隘守军,皇太极不敢露头,一直等到晚上才翻山通过,总共徒步约十几里!
第三天,再遇到地堡,皇太极选择绕路,多绕行了五十里山路,勉强通过。
第四天,遇到明军巡逻的部队,皇太极蛰伏半日,后半日逃窜,走了有二十多里,入夜,山路难行,摔死十几个人之后选择休息!
……
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八旗军就没这么憋屈过。
在山中接连走了十几天之后,皇太极才算是勉强摸到了明长城的边。
此时,他们携带的粮食已经耗尽,兵器战甲也丢下不少,但此时的皇太极还是比较兴奋的。
因为只要过了前面这道长城关隘,他们便算是出了明军的地盘了。
傍晚时分,看着眼前长城上的垛口,皇太极沉声说:“等入夜之后,夺取那垛口,然后出关!”
“是!”
这些两黄旗的士兵们早已没了战意,他们只想活命回家,所以答应起来也是有气无力。
然而,就在皇太极准备蛰伏起来继续养精蓄锐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支千余人的骑兵队伍,已经沿着河道来到了他们背后。
山涧的风卷起大旗,一个偌大的明字在夕阳下泛起了金色的光芒!
回头看到这支骑兵,皇太极眼神平淡。
这些两黄旗的士兵们也都像是做好了准备似的,纷纷从地上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中走出一人,来着是个老头,须发花白,一身大红官袍,前面绣着飞鹤补子,来人正是孙承宗。
“皇太极何在?”孙承宗开口。
八旗军中,皇太极站起了身,他迎了上去道:“本汗在此!”
这个结局也在皇太极的预料之内,己方在河道里面走了这么久,虽然已经做到了万分小心,但总归还是会露出破绽。
明军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反倒是有些意外。
可皇太极也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往前走。
直到来到长城边上!
孙承宗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皇太极,一旁的李鸿基身穿甲胄策马护在身旁。
“事已至此,放下武器,即刻归降,或还能有一条生路!”
虽说希望渺茫,但孙承宗还是象征性的劝降了一下。
然而,皇太极闻言却仰天大笑:“哈哈,只有战死的女真大汗,没有投降的女真大汗,今日死于你手,倒也不算委屈!”
“我大金的男儿们,全都站起来,和这些明军拼了!”
皇太极一声呼喊,山沟里面两千多建奴纷纷起身。
孙承宗见状一声长叹,随后他看向李鸿基道:“放炮吧!”
后者点头,随后连珠炮响,两侧山峰上窜出来数不清的明军,他们开始朝着山沟内放枪、放炮、射箭、扔石头。
而李鸿基则带着骑兵堵在谷口,只要有人敢过来,立刻便是三眼燧发枪招呼。
孙承宗算准了代善会走龙井关,但皇太极就说不准了,所以在歼灭了代善这些人后,他全面加强蓟州北部长城防线的巡查和防卫力量,以防止皇太极逃回草原。
几乎就在皇太极进入长河河道的同时,明军这边便发现了山谷内大量死去的战马。
之后,孙承宗便断定,这家伙肯定是走山路跑了。
尽管皇太极行军的时候,专门安排有人掩盖行军的痕迹,但终究还是被孙承宗发现。
不过,此时的孙承宗依旧没有贸然出击。
对方既然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也便不再急于一时。
于是,孙承宗开始调兵遣将,拖延他们行军的时间,并派遣李鸿基一路在后面跟着,检查这些人留下的粪便等物。
一直到这些人的粪便减半之后,孙承宗才把他们放到长城脚下。
接下来就是一场屠杀了。
八旗军虽然猛,但也不是神仙,没饭吃什么都白扯。
其中绝大部分都被乱石和火炮之类的东西砸死,剩下的一少部分选择自杀。
至于皇太极本想壮烈一把,他把烈酒浇满全身想要玩自焚,不想留下尸体供明军侮辱。
结果,点了半天没点燃,最后只得自杀!
当皇太极的尸体被拖出来之后,孙承宗又扭头对一旁的何可纲问道:“没有!属下带人把沿途长城都寻便了,一点影子都没看到!”
大明工业园一战之后,两白旗剩下三千多人几乎成了残废。
之后虽偶尔有他们参战的影子,但多是协同,再没有被当做主力。
分兵之后更是再无踪影。
虽说三千人对战局影响不大,但没能抓住,总归是有些遗憾。
“全力搜寻,务必要寻到这些人的踪影!”
“是!”
……
龙井关外。
多尔衮三兄弟朝长城的方向投下最后一瞥,最终他们头也不回的朝草原而去。
进攻京城失败之后,多尔衮便再没了战意,他知道明军虽然说让龙井关守将坚持十五天,可明朝官员普遍都会留有冗余,说是十五天,兴许十天时间援军就到了。
曹文诏的一万多精骑到来便是信号。
只不过,多尔衮在八旗军中并没有任何话语权,尤其是在大明工业园遭遇惨败之后。
正好,这时候皇太极提议分兵劫掠。
多尔衮答应之后,便立刻带人向关外逃窜。
此时明军主力还在京城附近,蓟州周边也并无重兵把守,他带着阿济格和多铎玩命逃,别人也真奈何不了他。
就这样,他一路绕小路,算是把手下这三千人带出来了!
至此,己巳之变第一阶段完全结束。
史载:二年夏,贼酋皇太极建夷入犯畿辅,烽火震都城。帝宵衣旰食,驻阁躬理戎机,未尝解裳安寝。兵部尚书孙承宗熟筹方略,调度中外诸镇重兵,分扼京畿要害,屡挫虏锋,斩馘甚众。既而合诸路劲旅,环围虏众于蓟州境内,四面蹙击,寇党尽歼,无有孑遗。
三日之后,通州。
上百名锦衣卫分列左右,手持五色龙旗、日月旗、星辰旗、五岳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旗,大纛三面。
太常寺吹拉弹唱全套的鼓乐队都拉了出来。
礼部的重任也手持香炉、拂尘、曲柄黄伞、黄罗大扇、龙凤团扇等物站立等待。
数千禁军护卫分列左右。
朝中的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全都兴高采烈的站立两旁。
而在所有人的中央,朱由检、周玉凤二人身穿全套华贵礼服端坐御辇之中。
至于仪仗队周围,更是站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们。
按着朝廷规制,不管臣子立下多大功劳,皇帝迎接的话,最多在永定门外的郊区。
可这次不同,自萨尔浒之败到如今,建奴荼毒辽东近十年。
无数将领战死沙场。
朝廷为了挡住建奴铁骑的进攻,更是耗尽国帑。
此番大胜,今后辽东再无战事!
所以朱由检要提出去通州迎接的时候,礼部官员也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临近正午之时。
李鸿基带着数十骑兵开道,他们手中举着后金军的各色王旗、贝勒纛以及蒙古附庸部落的旗帜。
当然,这些旗帜全都是半截半截的。
在他们后面,数十辆槛车依次而行,这些全都是被俘虏的八旗军军官。
皇太极、阿敏这些人还算有骨气,并未苟活,基本都自杀了,所以只剩下尸体或者首级在后面。
李鸿基为人还算机灵,当看到前方道路正中大片的黄色旗帜,以及中间的龙撵之后,他立刻勒住了战马。
“停!停下!”
马队随即停下,等看清确定是龙撵之后,李鸿基赶忙把手头的旗帜丢下,随后屁颠屁颠的来到了后面孙承宗的车马前。
“老大人!老大人!快起来!快起来!”
连续十几天高强度的战略级指挥,孙承宗这六十多岁的老头也基本上熬干锅了。
干掉皇太极之后,他一路上除了吃些东西,剩下的都是睡觉。
李鸿基喊了半天,回应他的除了鼾声外再无其他。
这时,一旁孙承宗的随从说道:“将军,别喊了,老大人熬了十几天,让他多休息一下把!”
李鸿基赶忙道:“哎呀,陛下车驾就在前方,老大人要接驾啊!”
此话一出,原本还鼾声如雷的孙承宗立刻坐了起来。
“陛下车驾在前方?”
李鸿基点头:“对,就在前方!”
孙承宗揉了揉眼睛,赶忙看向左右。
不对啊,这才到通州了!
“确定是陛下!”
“龙撵就在道路中央!”李鸿基笃定道。
愣了愣神之后,孙承宗赶忙道:“快快快接驾!”
李鸿基上下打量了孙承宗一番后,说:“老大人,还是先换好衣服吧!”
孙承宗可没料到朱由检会在通州接他,一路上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会天已经有些热了,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睡衣。
穿这玩意见皇上显然不合适。
于是,众人赶忙帮孙承宗换好绯红色的官袍。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孙承宗翻身上马。
迅速朝通州而去。
仪仗队这边,当看到马队停滞不前,孟绍虞本来还想派人去看看情况,结果却被朱由检拦住。
不一会功夫,便见孙承宗带着李鸿基一溜烟的跑了过来。
临近车驾两三百步距离的时候,孙承宗翻身下马,开始快步向朱由检走来。
而朱由检也下了龙撵,快步迎向孙承宗。
“臣,孙承宗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碰面,孙承宗赶忙跪地施礼。
朱由检箭步上前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孙承宗已然跪下,无奈他也只能迅速上前将其搀扶起来。
“阁老不是说好您无需向朕行跪拜之礼了吗?”
“快起来,快起来!”
孙承宗保持礼节躬身道:“谢陛下!”
朱由检拉着孙承宗的手想要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能说出口!
这时,礼部的官员也跑了过来。
酒盅端上,朱由检亲自为孙承宗端了一杯酒。
“阁老!此番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当真是忠比武侯,功越郭令公!”
“来,朕敬你!”
孙承宗并未接酒,反而再次跪地。
“陛下谬赞,臣乃兵部尚书,领蓟辽总督衔,竟放任建奴破关而入,屠戮中原,席卷京畿,数次进攻京城,惊扰陛下圣驾!”
“今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舍生忘死,剿灭叛军,将功补过,何敢同武侯与郭令公自比?”
“臣惭愧!”
朱由检哑然。
看着这头发花白的老头,朱由检缓缓将酒杯放下,再次将孙承宗扶起。
他直言道:“孙师傅,你可是怕功高震主,引朕猜忌?”
孙承宗摇头:“陛下圣德仁心,臣怎会有此想?”
“只是,此战京畿周边数座城池被毁,百姓死伤十余万,虽剿灭了贼寇,但也不过算是亡羊补牢罢了,臣实不敢居功!”
这话算是半真半假。
皇太极打进关内,破数城,杀百姓十余万,他作为兵部尚书自然是第一负责人。
干掉皇太极在孙承宗看来只能算是将功补过。
要说功劳,他是真的惭愧。
至于怕被猜忌,虽也是一部分原因,但却算不上主要。
如今朱由检才二十多岁,京营、九边也有很多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并非孙承宗一言堂。
而孙承宗今年已经六十多了,活几年就该入土了,他虽有子孙,但并无大才。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值得猜忌的理由。
但读了这么多书,见过这么多事,孙承宗明白很多人死就死在一个狂字上面。
若是立了功便狂妄自大,哪怕皇上不在意,旁边的官员们也不会放过自己。
所以,面对朱由检的夸赞,孙承宗选择了低调!
朱由检紧盯着孙承宗,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再次将其搀扶了起来,然后将酒杯递过去。
“多的不说了,这杯就当是喝将士们的庆功酒吧!”
听到这话,孙承宗才接过酒杯道:“臣替将士们谢陛下赐酒!”
孙承宗这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