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神木谷内部有内应？”
“不一定是内应，也可能是失窃。神木谷数千年来收藏了无数珍稀灵木，其中有一部分曾在数百年前被天涯海阁暗中窃取过。叶问天当时没有大肆声张，只在五大宗门内部通报了一次便不了了之。如果那批被窃的灵木中恰好有一株原本是用作灵木塑形之术的，那么仿制吞元残页的灵材来源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陆寻将仿制品收回储物袋，“具体是什么情况，需要到了神木谷之后让叶轻尘带我去藏经洞查一下当年失窃灵木的清单才能确认。”
氾竹慕灵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泥土，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他手里。
“补充生机的归元丹，这次去神木谷路上服用。你上次在千机门把春生珠摘下来给周元，自己的生机储备也消耗了不少。虽然你嘴上不说，但九品金丹的运转效率比平时慢了半成。这半成在战斗中也许感觉不到，但在赶路时累积的疲劳会影响你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反应速度。”
陆寻将瓷瓶收好，看着她脸上那道新沾的泥土印子，没有多说，只是抬手帮她轻轻擦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给桂花种子培土。
他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见到叶谷主代我问好。上次他送的神木谷灵茶叶饼我已喝了大半，下次去我再带些新炼的丹药还礼。”
飞叶舟穿过太虚仙门山门外的云雾，朝西偏南方向飞去。
神木谷的路他已走过数次，沿途的山川河流在初冬时节褪去了盛夏的繁茂，露出山脊苍劲的轮廓。
飞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平线上浮现出那片熟悉的苍翠山脉，神木谷的护谷大阵将整片山谷笼罩在永恒的春日之中。
外面已是草木凋零的初冬，谷内依旧绿意盎然，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草木香。
叶轻尘已在谷口那棵守谷仙灵的参天古树下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绿色的神木谷真传道袍，袖口绣着古木纹路，腰间悬着那柄本命木剑。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他周身散发出的草木清气更加凝实，枯荣诀的境界显然又进了一层。他远远看到陆寻的飞叶舟便主动迎上来。
“陆师弟，上次万象塔一别已是许久未见。你的枯荣剑，紫金色了。”叶轻尘的目光落在陆寻腰间的枯荣剑上，停顿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叹，
“剑身上那九道紫纹，每一道都代表一式枯荣剑典的剑招吧？”
“九道紫纹对应九式剑招，我目前只推演到第四式。”陆寻将枯荣剑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叶轻尘细看，
“前三式你已经见过了。第四式还在推演中，剑意走向涉及阴阳逆转，以枯之力模拟荣之力的生发特性，同时以荣之力模拟枯之力的侵蚀特性，让两道剑意在剑锋上交替运转时产生暂时性的属性互换。
这种互换能在战斗中混淆对手对我剑招属性的判断，但推演卡在交替频率与金丹运转节奏的同步上，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节点。”
叶轻尘接过枯荣剑，将剑身横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后他并指在剑身上缓缓抹过，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的紫金色剑意便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你推演枯荣剑典第四式的交替结构，与我正在推演的枯荣剑典第三式斩道有着异曲同工的瓶颈，斩道的核心是将意念直接转化为剑意释放出去，而不需要通过灵力运转来做中介。
师尊上次指点我说，意念转化不是靠更强的控制力，而是靠放下控制的本能。
你推演第四式卡在交替频率上，也许同样是因为你在试图精确控制两种剑意互换的每一处细节，而没有让剑意本身去找到最自然的交替节奏。”他将枯荣剑还给陆寻
“这些话本来该由师尊亲口对你说。他在谷主殿等你，让你到了之后直接进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师尊今日心情极好，一大早就让人把殿里的茶案搬到了灵树下，还特意翻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太虚神君手稿残页说要给你看。我入谷这么多年从未见他主动邀请人在灵树下喝茶。”
陆寻跟随叶轻尘沿石板路往谷中深处走去。
神木谷的布局与上次来时并无太大变化，巨树之间的木桥依旧横跨溪流，弟子们依旧在林间穿梭修炼。
但陆寻注意到，通往藏经洞的那条岔路口多了一道新刻的警戒阵纹，阵纹的走向与他从千机门核心阵盘室中拓印下来的微型阵盘结构有着某种微妙的呼应。
神木谷显然也在加强内部戒备，千机门渗透五大宗门的手段已不止灵兽宗一家。
谷主殿建在守谷仙灵最高处的主分叉上，整座大殿由活着的树干形成，穹顶是交织的枝叶构造，阳光从叶隙间洒下斑驳晃动的碎影。
叶问天盘坐在殿中蒲团上，面前已备好一张根雕茶案，茶案上搁着两只青瓷茶杯和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壶。
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布道袍，须发皆白，看不出确切年纪，周身没有任何修为波动外泄，坐在那里像一棵真正上了年纪的古树。
“来了。”叶问天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陆寻坐下，亲自提起紫砂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茶汤呈淡金色，散发出一股清雅而悠长的灵茶香气，这是神木谷特有的灵茶叶饼泡制的茶，叶轻尘上次赠给陆寻的便是同款，
“你在万象塔拿到太虚神君的剑道残页，在千机门九幽本源抽取室拿到了墨门主与鬼面书生勾结的关键证据，在玄姹谷据点截获了他们渗透碧落洞天封印的实验记录。
这几件事每件都做得干净利落。千机门的高阶合作者，你有什么头绪？”
“弟子目前有一个初步推断，但还需进一步验证。
仿制吞元残页内部的吞噬漩涡结构与真正的吞元残页几乎完全一致，能将灵材本身的天然纹路改造到接近残页本源的精度，整个中州只有神木谷的灵木塑形之法和万法门的万象炼器术有这种级别的炼器能力。
弟子想查阅数百年前天涯海阁窃取神木谷灵木的失窃清单，确认那批被窃灵木中是否有一株原本是用作灵木塑形之术的母株。”陆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仿制吞元残页放在茶案上。
叶问天拿起仿制品端详了许久，然后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
“不用查清单了。这枚仿制品的灵材，老夫一眼就能认出来，用的是数百年前失窃的那批灵木中的一棵万年枯木的树心。那棵枯木原本种在藏经洞门口，是神木谷用作灵木塑形之术的专用母株。
数百年前天涯海阁趁谷中大比之际潜入藏经洞，盗走了数卷上古功法与一批灵木，其中就包括这棵母株的树心。
后来这批失窃物在天涯海阁总坛覆灭后下落不明，没想到树心辗转落入了千机门之手，被用来炼制吞元残页的仿制品。”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你做得很细致，但有一件事你还没顾及到。九品结丹之后，你的枯荣剑虽然已迈入成品法宝的门槛，可九道紫纹中只有前三道是凝实的，后六道只是虚纹。
虚纹代表你推演出的剑式还没有经过实战淬炼。剑典第四式你推演到哪一步了？”
“卡在阴阳逆转的交替频率与金丹运转节奏的同步上。弟子试过以破妄视野精确控制交替节点，但同步率始终不超过六成。”陆寻如实答道。
“你用破妄视野去控制交替节奏，这本身就是在用‘观测’去干预‘运转’。破妄看透虚妄，还真推演真实，这两张残页配合起来确实能精确计算剑意交替的最优频率。
但最优频率不是最快的频率，也不是最精确的频率，而是最适合你自身金丹运转节奏的频率。
你的金丹运转节奏不是恒定的——战斗时加速，静修时放缓，受伤时紊乱，疗伤时恢复。
破妄能看清这一切变化，但它不会替你选择哪一个节奏最适合当前的你自己。你需要加入第三张残页，灵犀残页的因果感应。
破妄看，还真算，灵犀选。三残页各司其职，交替节奏才能与你的金丹运转真正同步。另外，你左臂上那件枯木逢春护臂的生机转化槽里，有一道天然年轮阵纹——你仔细看过那道年轮阵纹的运转规律吗？”
“看过。年轮阵纹每层交替经历枯朽与新生两个阶段，枯朽阶段释放生机，新生阶段吸收生机。但这与枯荣剑典的阴阳逆转有什么关系？”
“你推演剑典时一直在用意念控制剑意，但天然年轮阵纹的枯荣交替从来不需要任何外力驱动——它是自己运转的。
万物有枯荣，不是谁在控制它，是它本身就长那样。你的枯荣剑典第四式也当如此。”
叶问天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银色金属片放在茶案上推到陆寻面前，“这是万象阵盘的完整炼制图纸，神木谷收藏了数千年，一直缺一个能用破妄还真灵犀三残页同时驱动它的人。
你已有三张残页，正好够格。炼制材料可以去太虚仙门器峰找铁长老配齐，图纸上的阵纹结构如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老夫。”
叶问天将那卷万象阵盘的炼制图纸推到陆寻面前后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灵树下的光斑在茶案上缓缓移动，殿中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响。
陆寻知道这是逐客的意思，叶问天从不多留人，话说完便让人去做。
他起身行礼，退出谷主殿。
叶轻尘靠在殿外的树干上等他，见他出来便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过来。
“这是上次万象塔里你给我的枯荣剑典前三式修炼心得，我整理成玉简了。里面有我在藏经洞翻到的几段青木真人关于枯荣同体的批注，应该对你推演后续剑式有帮助。尤其是第四式涉及阴阳逆转，枯荣的阴阳属性与五行阴阳有细微差别——枯属阴但带阳刚，荣属阳而含阴柔。
师尊每次指点我都只说一半留一半，但他今天跟你说天然年轮阵纹运转规律的那段话，我在旁边也听到了。
年轮自发枯荣这件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现在想想，藏经洞里那些万年灵木的树干断面，每一圈年轮都是枯荣交替的活标本。”
陆寻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扫了几段。青木真人的批注极其精简，但每一段都直指要害。
其中有一段关于枯荣同体后如何感应造化的批注，与他在万象塔中听到太虚神君留影说的“造化现，枷锁碎”几乎完全一致。他将玉简收好，向叶轻尘道了谢。
在神木谷又逗留了一日。
陆寻去了藏经洞，调阅了数百年前天涯海阁窃取灵木的失窃清单，确认了那棵万年枯木树心的来龙去脉。
叶轻尘带他看了那棵母株曾经生长的地方，藏经洞门口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泥土中还残留着极淡的草木清气。
母株虽已不在，但它根系曾经蔓延的范围比陆寻预想的更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藏经洞前广场。万象真人当年在神木谷做客时曾在这棵母株下悟道三日，留下了一道剑痕。
叶轻尘指着木栅栏旁一块不起眼的青石，青石上果然有一道极细的剑痕，与天剑宗剑冢中太虚神君留下的那道斩道一剑如出一辙，只是更轻更淡。
“万象真人当年也是卡在第四式。
他说枯荣剑道的第四式不是靠推演能完成的，需要等一个契机。”
叶轻尘蹲在青石前，手指沿着剑痕缓缓移动，“师尊说你已经找到了契机，只是还没意识到。”
陆寻站在青石前沉默了片刻。
他将万象真人留下的那道剑痕用破妄视野逐寸扫描了一遍，发现剑痕的走向与叶问天说的方法完全吻合，剑意在剑痕中不是匀速流动的，而是以一种忽快忽慢、毫无规律的节奏在流转，
有时甚至会在某一段剑痕中自行停顿，然后毫无征兆地重新加速。这种节奏与天然年轮阵纹的枯荣交替如出一辙。
万象真人当年就已悟到了“放下控制”的方法，但他没有三张残页，无法在实战中稳定重现这种节奏。
所以对他来说第四式始终停留在“契机”层面，没能成为随时可用的剑招。而现在陆寻手中有破妄、还真、灵犀三张残页，正好补上了万象真人当年缺失的那一环。
次日一早，陆寻辞别叶问天和叶轻尘，启程返回太虚仙门。
飞叶舟穿过神木谷上空的护谷大阵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参天的守谷仙灵。
古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目送他离开。
回到太虚仙门已是午后。
陆寻没有回洞府，直接去了阵峰后山石坪。
沈寒疏已经抱着剑靠在石柱上等着了，顾长风的重剑插在身旁的地面上，引力场在石坪边缘无声地扩散开来。两人见他走上石坪，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将剑握在手中。
枯荣剑从陆寻丹田中唤出，握在右手。
他将识海中三张残页同时激活，破妄看透剑意流转的每一处细节，还真推演交替频率的所有可能组合，灵犀在无数种组合中自行锁定最契合他当前金丹运转节奏的那一个。
然后他不再用意念去控制剑意的交替，只是将交替的本能交给三残页自行运转，自己的意念只专注于一件事——斩。
枯荣剑典第四式第一次在实战中完整释放。
枯与荣在剑锋上交替流转，属性互换的瞬间剑意威力骤然提升，爆发的剑压将石坪边缘几株枯草的叶片齐齐削断。
沈寒疏正面接了这一剑，银霜剑的剑芒与紫金剑意在两人之间轰然碰撞，她被震退两步，握剑的手虎口微微发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将银霜剑重新指向陆寻，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轻到顾长风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居然在笑。
“再来。”沈寒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