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整夜。
没停。
和有些事,一样。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只有融融的暖意弥漫在整个房间中,将窗外的寒冬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红罗帐半垂着,帐钩是鎏金的双鱼戏莲样式。
烛火透过纱帐洒进来,将一切都笼在一层暧昧的光晕里。
床榻上的锦衾揉皱成一团,鸳鸯绣枕歪斜着,一只落在了脚踏上。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榻上,锦衾盖到胸口,枕边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两只青瓷酒杯。
李师师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李逸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像是在等什么。
李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道:“你这样盯着我看,我脸上长了花不成?”
“比花好看。”李师师盈盈一笑,“李探花这张脸,若是生在汴梁城的公子哥儿堆里,怕是早就被那些小姐们抢破了头。”
李逸失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李师师换了个姿势,仰面躺着,望着帐顶,
“不过妾在想,李郎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跑到妾这儿来,昨夜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你却冒着大雪赶路,就为了见妾一面?”
“如果我说是呢?”
“那妾就信。”李师师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不过李郎说这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这说明你在撒谎。”
李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李师师笑出声来:
“骗你的,不过李郎刚才那个反应,倒是坐实了你确实在撒谎。”
李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可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李师师听了这话,笑得更加开心了,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
李师师伸手抚摸着李逸的眉梢,缓缓道:
“可惜你却不爱笑,心里似乎总装着事情。”
一面说,她一面把脸轻轻埋进了李逸怀里。
李逸摇摇头,伸手捏了捏李师师的下巴:
“言辞犀利,倒是丝毫不弱于你的琴艺。”
“只是言辞么?
李逸一愣,正待答话,李师师又道:
“那李郎可喜欢?”
她目光灼灼,像两簇小火苗。
“喜欢。”
两个字说得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李师师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翻身躺回他身边,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缩进李逸怀里。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李师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郎今晚来妾这里,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李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错,什么都瞒不过你。”李逸点头道
李师师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因为你看妾的时候,眼里有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而且,怕是有求于妾,对么?”
李逸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
风声穿过檐角,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吹箫。
“我想见赵元奴。”他说。
李师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李逸感觉到了。
“赵元奴?“
李师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李郎要见她做什么?”
她心想你可真是奇怪,要见赵元奴,怎么反而却来找我?
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我的死敌?
“有些事要问她。”
“什么事?”
李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师师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微微的苦涩:“不肯告诉妾?”
“不是不肯,是不能。”
李逸认真地说,“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对妾……不好?”
李师师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逸沉默着摇了摇头。
好一会儿之后,李师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过了半晌才说:“李郎想见她,总要有个由头才是。”
“所以才请你帮忙。”
李逸握住她的手:
“你与她同为花魁,平日里总有往来,你若约她出来小聚,她应当不会起疑。”
“然后呢?”李师师抬起头看他,“李郎打算在席间问她话?”
“嗯。”
“就这样?”
李师师的目光里带着审视,“李郎费了这么大周折来找妾,就是为了让妾替你约个人出来喝杯酒?”
李逸没有说话。
李师师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妾不问了。李郎既然不愿意说,自然有不愿意说的道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妾帮你约她,明天晚上,上河春,我让她在那里等你。”
“你笃定她会来?”李逸奇道。
”这个自然,别人赵元奴她许会犹豫,但如果是妾,她一定会推掉所有其他的事,准时赴约。”
“为什么?”
“因为,是妾在约她。”
一句说完,李师师忽然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青丝如瀑般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胸膛和脖颈,痒痒的。
烛火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像是一尊活过来的菩萨。
“不过,”她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郎君让妾帮这么大的忙,总得给点好处吧?”
李逸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你想要什么好处?”
李师师歪着头想了想,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听说郓州的胭脂是贡品,每年只进贡十盒给宫里。郎君下次回郓州,给妾带一盒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眨眨眼
李师师眨眨眼,直起身子,“李郎答应了?”
“答应。”
“那好,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摇了摇,“反悔的是小狗。”
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的笑容明媚而张扬,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李逸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笑闹过后,李师师安静下来。
她没有从他身上下来,而是就那么坐着,低头看着他。
烛火在她身后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温柔。
“李逸。”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没有了方才的嬉闹,变得认真起来。
“嗯?”
“我想要一个归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李逸愣住了。
他看着身上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和不安,忽然意识到这个请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是天子的人,整个汴梁城都知道。
她今日所拥有的一切——这座颦柳轩,这些锦衣玉食,那些趋炎附势的追捧——全都来自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一旦失去了皇帝的宠爱,这些东西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到那时候,她不过是一个年长色衰的青楼女子,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她在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而她把这条后路,押在了他身上。
“师师,”李逸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该明白的。”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此时李师师必然已经从昨夜蛛丝马迹当中判断出了某些东西。
那太祖附身,是李逸装的。
“我知道,”李师师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逸,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但我不怕,我所求不多,要的只是一个安身之处,李郎亦不必全然真心待妾,只要将来能收留妾身,那便够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躲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泪水顺着李师师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胸膛上,温热的一点,像是烫进了他心里。
李逸伸手替她拭去眼泪,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若真有那一日,我来接你。无论天涯海角,我都给你一个去处。”
李师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你要是骗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个冤家,就知道欺负我。”
李逸握住她的拳头,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过了许久,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妩媚的笑意。
“李文魁,妾这里偶得一首七绝,望你指点一二。
“七绝?
“这是要考我?”李逸心中疑起。
只见李师师伸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然后忽然凑到李逸他耳边,轻声念了一首诗。
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
那首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暗风摇烛曳红装,
彩凤屏帷金兽香。
妾似琵琶斜入抱,
凭君翻指弄宫商。"
一直到很多年之后,李逸都还记得这个雪夜。
毕竟天下间像这样的女子,又有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