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深夜,静得像一座坟。
蔡京的书房里依然亮着灯火。
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烛泪在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像一座小小的蜡山。
案上摊着一卷没有批完的公牍,墨迹早已干了,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凝成了一团硬块。
蔡京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看公牍,也没有磨墨。他只是在等。
一天一夜了。
李逸追踪蔡文茵而去,临行前说得笃定,三个时辰之内必然回来。
可如今十二个时辰都过去了,他却始终没有消息。
蔡京不是没有经历过等待的人。
他为相数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人等不来。
可这一次不同。
失踪的,追踪的。
那一个出了岔子,他都不好办
虽然蔡京看过李逸惊人的身手,觉得他大概率不会出事,但此刻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夜很静。
静到蔡太师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苍老而缓慢,像是有人在用钝刀锯木头。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
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蔡京的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看了一眼案上的烛火,火苗稳稳地跳动着,没有异样。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
“进来。”
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矮了一截。
李逸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团被帷幔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像一袋粮食,又像一卷地毯。
他的衣襟上有几道裂口,领口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李逸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
他把那团东西从肩上卸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恩相,久等了。”
蔡京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地上那团帷幔上。
那团东西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人,被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双目紧闭,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即便是烛火昏暗,他也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汴梁两大花魁之一,赵元奴!
怎么回事?
这李逸去追蔡文茵,却把这和李师师齐名的花魁给绑了回来?
蔡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这是谁”,也没有问“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那团帷幔前面,低头看了半晌,然后抬起眼来,望向李逸。
“说吧。”
“老家伙,城府真是可以!”
李逸微微一笑。
接着便将昨夜中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叙述说了一遍——如何跟踪到赵元奴的第二阁,如何通过李师师在上河春约见赵元奴,以及最终如何交手,并最终将她制服带回。
当然,他省略了在颦柳轩和李师师那一夜的香艳。
李逸说得很快,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多余的感慨,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公务。
蔡京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判断。
他只是在沉默中消化了这些信息,然后得出了与李逸相同的结论——第二阁必须动,而且要快。
赵元奴落在他们手里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一旦她所属的组织察觉到她失联,必然会转移人员和证据,到时候再想找到蔡文茵就难了。
蔡京走到书案前,提起一支新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递给侍立在门边的老仆。
“你去西院,持我的手令调人,让他们在二门外候命,不许喧哗,不许点灯。”
老仆躬身接过手令,无声地退了出去。
蔡京转过身来,看向李逸:“你那四个随从,我让人安排在西边的偏院里了。你去叫他们吧。”
李逸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他穿过两道回廊,来到西边的偏院。
院子里亮着灯,烛光透过窗纸洒在台阶上,暖黄的一片。
他推开门,屋内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很显然,他们也和蔡京一样没睡,一直在等着李逸。
武松坐在靠门最近的位置,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他看到李逸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目光微微一凝,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开口问道:
“大人,怎么样了?”
“赵元奴抓回来了,人在蔡京书房里。”
“赵元奴?”
武松闻言微微一奇。
你不是去追蔡文茵么?
怎么抓回来个花魁?
李逸也不解释。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详细的事情以后再向你们说明,现在本官要去抄赵元奴的老巢第二阁,你们几个跟我走一趟。”
“哈哈,原来要去打架!”
武松闻言,心中一喜,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仿佛无论李逸说出什么样的命令,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林冲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本书,却许久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听到李逸的话,将书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恭敬地问了一句:
“大人,那地方有人守?”
“肯定有,而且八成很强。”李逸说道,“所以才叫上你们。”
林冲点了点头,也没有再问。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丈八蛇矛,矛身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林冲用拇指轻轻拭过矛刃,确认锋锐如常,然后将矛杆握在手中,站到了武松身侧。
孙立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正准备往嘴里送。
听到李逸的话,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二阁?”他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咽下去,
“那不是赵大家的香闺么?大人,您这是要把人家花魁的老底都给掀了啊。”
这家伙,来汴梁才几天,赵元奴底细都摸清楚了。
“怎么,舍不得?”李逸说道。
“那倒不是。”
孙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花生壳碎屑,笑嘻嘻地说道,
“我就是好奇——那位赵大家,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大人您亲自出手绑回来的人物,汴梁城里可不多见。”
“你自己去问她,等她醒了之后。”
“那还是算了。”孙立连忙摆手,“您绑回来的人,我可不敢随便招惹,万一她醒了之后记仇,找我算账怎么办?我可惹不起这种女人。”
武松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怕她?”
“我怕她干什么?”孙立理直气壮地回道,“我这是尊重。”
林冲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忍住了。
李逸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娘住在哪间屋?我去叫她。”
“东边第三间。”孙立在后面喊道,“大人您悠着点儿,别把夫人吓着了。”
李逸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他走到东边第三间屋子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谁?”
“我。李逸。”
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
扈三娘站在门内,一身劲装穿戴整齐,腰间挂着那对熟悉的日月双刀,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显然也没有睡,精神饱满,目光明亮,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出门的样子。
她看到李逸的第一眼,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扫过他衣襟上的裂口和领口那道干涸的血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夫君,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李逸说道,
“抓回来一个关键的敌酋,现在要去抄她的住处,劳烦娘子一起。”
扈三娘没有再多问,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房门,顺手将门带上。
她走到李逸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低声说了一句:
“下次小心些。”
李逸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五个人穿过月光下的庭院,向二门的方向走去。
武松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像一座移动的山岳。
林冲紧随其后,丈八蛇矛斜握在手中,枪尖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
扈三娘走在李逸身侧,步履轻快,腰间的双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李逸颈侧的伤口。
孙立走在最后,步态沉雄。
虽然嘴上说不敢,但他心里还是盘算着事后要去看一眼赵元奴。
关键不用花钱呐!
五个人来到二门外时,蔡京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廊下,身后站着二十余名黑衣武士。
那些人一个个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呼吸绵长而均匀,目光沉稳而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清嗓,二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却安静得像是一片空旷的庭院。
蔡京看着李逸带着四个人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微微颔首。
他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慷慨的战前动员。
他只是看着李逸,说了一句话。
“天亮之前,老夫要看到文茵。”
李逸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太师府偏门。
“开门。”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夜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吹动所有人的衣袂。
门外是漆黑的街道,远处的屋顶在月色下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李逸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武松、林冲、扈三娘、孙立,以及那二十余名黑衣武士,无声地跟上。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今夜,汴梁第二阁,注定会有一场将被传颂良久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