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抱着蔡文茵,穿过了长长的甬道。
他穿过那扇被砸碎的铁门,走过些条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怀中的蔡文茵很轻,轻得像一捧干枯的芦苇,裹在他宽大的外袍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她的脸埋在李逸的肩窝里,呼吸微弱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外面的世界。
当李逸走出内院、回到前厅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前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被打翻的灯油气味和木料燃烧的焦糊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具尸体,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鲜血在地毯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踩上去黏黏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武松站在大厅中央,雪花镔铁双刀已经归鞘,抱在胸前,像一尊铁塔般沉默地矗立着。
此刻打虎二郎的衣襟上溅满了血迹,不过那些血却都不是他自己的。
武松看到李逸抱着蔡文茵走出来,目光在李逸怀中停留了一瞬,
微微诧异之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这是武松特有的表达方式,尽管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林冲靠在柱子旁边,丈八蛇矛拄在地上,枪尖还在往下滴血。
此刻豹子头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而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看到蔡文茵的那一刻,林教头的目光也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同样只是一瞬,立刻便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林冲注意到蔡文茵身上裹着李逸的外袍,而李逸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于是他默默地将自己的罩袍解了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李逸不会接,但他放着,万一用得着呢?
扈三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大厅,正在擦拭她的双刀。
月光照在她身上,一丈青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利落的轮廓。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目光先是落在李逸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才移到他怀中的那个女人身上。
扈三娘看到蔡文茵的脸。
她愣了一下。
非常短暂,几乎察觉不出来。
但李逸察觉到了。
他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然后扈三娘快步迎了上来。
“蔡姐姐?”
出乎意料,一丈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并且伸手握住蔡文茵垂下来的那只手,
“你……没事吧?”
蔡文茵缓缓抬起头来,睁开眼,看到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面对这个不久之前还被自己恨入骨髓的姑娘,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想不到此刻,扈三娘脱口而出的会是“姐姐”两个字。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良久,蔡文茵摇了摇头,声音虚弱:
“妹妹……我没事……就是有些脱力。”
扈三娘又握了握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退到一旁。
此刻的李逸,尴尬的只想抠脚。
本来他以为扈三娘高低会问些问题。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几句解释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甚至连解释的语气都调整好了。
但扈三娘偏偏什么都没有说。
一丈青只是退到一边,给李逸让开了路,目光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于是李逸的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上不下,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了扈三娘什么。
而且一路行来,他越欠越多。
李逸抱着蔡文茵,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三娘,我——”
“夫君,先带蔡姐姐回去。”
扈三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而真诚,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逸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抱着蔡文茵继续向门口走去。
他走过扈三娘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一丈青的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水面上,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李逸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孙立站在角落里,手里拎着那根竹节虎眼钢鞭,钢鞭上还沾着血迹和几缕碎布。
他看了一眼李逸怀里的蔡文茵,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台阶上的扈三娘,嘴巴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用靴尖碾了碾地上的一滩血迹,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他心里却在想:大人这回怕是麻烦了。
病尉迟偷偷瞥了一眼武松,想从武二郎那里找一个同盟的眼神。
但武松根本没有搭理他。
这家伙聪明得很,大人感情方面的事,他历来不参与,不评价。
就连当年李逸盗他嫂子,武二也装不知道。
孙立又瞥了一眼林冲。
此刻林教头正在低头检查自己的枪尖,似乎对枪尖上的一点卷刃比对眼前的局面更感兴趣。
于是孙立只好作罢,继续低头碾那滩血迹。
李逸走到门口的时候,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俘虏。
三个活口,两个一品堂的武士,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正是赵元奴身那个叫做师师的使女。
她脸上沾着灰尘和泪痕,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正用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他。
李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武松吩咐了一句:
“二郎,把这三个人都带回去交给太师细细地问,我们想知道的所有东西,他们心里应该都有答案。”
武松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表示异议,只是默默地执行了命令。
打虎二郎走到墙角,一手一个,将那两名一品堂武士拎了起来,像拎两只鸡一样轻松。
那两个人挣扎了几下,但被捆得太紧,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声。
此时孙立也走上前来,看了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使女,犹豫了一下。
他弯腰去拉她的胳膊,小姑娘吓得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叫。
但那尖叫声被嘴里的布条堵住了,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呜咽。
孙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没有弄疼她。
使女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于是孙立只好半扶半架着她,带着她跟在队伍后面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