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隐牢位于地下三丈深处,青砖砌壁,常年不见日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干涸的血腥气。
墙壁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
火光在通风口吹进来的气流中摇摆不定,将整条甬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隧道。
李逸沿着台阶走下隐牢的时候,手中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旗帜。
他的身后跟着蔡京。
老头的脚步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回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方才在地面上,二人已经完成了对那三名俘虏的初步审讯。
过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那两名一品堂的武士倒是颇硬气了一阵子。
但李逸前世可做了大半辈子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
他甚至都没有动用什么酷刑,只是观察了他们说话的语调、眼神的闪烁和呼吸的节奏,便找到了他们各自的弱点。
然后李逸便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逐个击破,让那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开了口,生怕说慢了就会被对方抢了功劳。
倒是那个叫师师的使女,反应有些出乎李逸的意料。
本来李逸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丫鬟,一审就会哭哭啼啼地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但事实上,她虽然面色苍白,看上去明显吓破了胆子,但人却相当倔强,一直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不是不怕,但对主人和组织忠诚,却让她暂时战胜了这份恐惧。
李逸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女子多了一份留意。
不过她最终还是把该说的都说了——在李逸用一把钝钝的木刀,缓慢而坚决地切掉了她的一根小指之后。
他可不是什么滥好人。
该用刑就用,从不犹豫。
而综合三人的口供,拼凑出来的情报令人心惊。
赵元奴,真名野利静婉,乃是西夏一品堂暗司司主,代号“魇”。
十五年前她潜入汴梁,以花魁身份为掩护,在达官贵人之间织就了一张庞大而细密的情报网络。
这些年从汴梁流向西夏的军政密报,大都出自她的手笔。
甚至西军前些年在宋夏前线的几场失利,都和赵元奴脱不开干系。
而近日,据说有一位西夏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已经秘密抵达了汴梁,正在谋划一件大事。
至于那位大人物是谁、谋划的又是什么事,这三个俘虏却并不知晓。
因为他们地位太低,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知道全部细节的,只有赵元奴本人。
李逸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和蔡京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但已经达成了共识。
今夜,必须要撬开赵元奴的嘴!
越快越好!
于是他们来到了隐牢。
隐牢最深处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过铁板。
门内的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座粗重的木架。
木架上捆着一个人。
赵元奴。
不,此刻应该叫她野利静婉了。
她被粗麻绳缚在木架上,双臂高高吊起,手腕被勒出一道道紫黑色的淤痕。
她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从发丝的缝隙中仍然可以看到她嘴角干涸的血迹。
她脸颊之上,几道鞭痕深浅不一。
野利静婉身上的衣衫已经被鞭子抽破了好几处,裂口处露出翻卷的皮肉。
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粘在破碎的布料上。
很明显,在李逸带人去突袭第二阁的时候,蔡京也并没有闲着
当然这位当朝宰相没有亲自执鞭。
他只是坐在刑讯室隔壁的太师椅上,喝着茶,听着隔壁传来的鞭打声和水泼声。
并且从头到尾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蔡京派去行刑的是太师府中最老练的狱卒,手段老辣,知道如何在让人痛苦的同时不伤及要害,可以连续折磨一整夜而不让人死去。
但那人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野利静婉硬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从第一鞭落到她身上开始,到最后一盆冷水将她泼醒为止,她始终紧咬着牙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过。
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面前的虚空,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这间刑讯室、这些刑具、这些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都无法触及。
李逸走进铁门,站在木架前三步远的地方,将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
火光跳跃了一下,照亮了野利静婉低垂的脸。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但却并没有抬头。
蔡京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站在李逸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木架上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
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处理了大半的公文,只差最后的签押盖章。
隐牢里安静了片刻。
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水滴从某处石缝中渗出的滴答声,以及野利静婉微弱而绵长的呼吸声。
三种声音杂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压抑的寂静。
李逸开口了。
“野利静婉。”
一开口,他便叫出了对方的真名。
木架上那个女人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那个震动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她的睫毛在那一瞬间快速地颤动了几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的面容。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一直延伸到下颌。
但她的眼睛依然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烛火映照出来的反光,而是从她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芒。
她看着李逸,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新鲜的血液。
“你知道了啊。”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我还以为能多瞒几天呢。”
野利静婉四个字闯入耳中的刹那她便清楚。
第二阁,八成已经不存在了。
李逸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一品堂暗司司主,代号‘魇’,十五年前潜入汴梁。”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卷宗,
“这些年送往西夏的军报和密函,大都出自你的手笔。”
“你的上线是谁?近期来到汴梁的那位大人物又是谁?他住在哪里?你们要谋划何事?”
野利静婉听着他说完,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大人,”她说,“不必白费心机,我不会说的。”
李逸沉默了一瞬。
前世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那些在刑讯室中咬牙硬撑的家伙,有的是因为忠诚,有的是因为恐惧,有的是因为愚蠢。
但此刻李逸却隐隐感觉得出来,野利静婉似乎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野利静婉也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散乱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着无声的话语。
此刻她的脑海里,正在闪过许多画面。
野利静婉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她很小,只是一个在兴庆府的街头跑来跑去的小丫头,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脚上穿着一双磨破了底的小布鞋。
她爹是西夏军中一个不起眼的文书,她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野利静婉和妹妹野利静姝从小便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
她吃惯了粗粮,听惯了号角,看惯了那些骑在马上的男人挥舞着弯刀在校场上奔驰。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秋高气爽,校场上的黄土被踩得坚实而平整。
她蹲在校场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炒熟的蚕豆,一边剥一边看那些士兵操练。
然后她听到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与众不同。
别的马蹄声是杂乱而急促的,而那匹马的马蹄声却是沉稳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敲击一面巨大的皮鼓。
野利静婉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男人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从校场的另一头缓缓驰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披着一件红色的披风。
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野利静婉眯起了眼睛。
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像一座移动的山峰,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那个男人在她面前勒住了马。
马匹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她的脸上。
野利静婉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蚕豆撒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去捡,却听到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终于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像是一刀一刀从石头上雕刻出来的。
男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直达人心最深处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