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娅今年十三岁。
皮肤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眼睛像两颗琥珀,头发编成许多小辫,辫梢挂着偷来的铜铃。
她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孩子王。
会爬墙。
会套羊。
会把祭司的帽子藏进水缸里。
也会在小伙伴被大孩子欺负时,抄起木棍冲上去。
镇上的人都叫她小火雀。
因为她跑起来太快。
也太吵。
这天商队来得晚。
车轮碾过新路时,夕阳已经落到沙丘后面。
萨娅带着六个孩子挤在人群最前面,看大虞商人从车上搬下一箱箱货物。
她看见一只机关鸟。
铜皮翅膀。
红宝石眼睛。
商人拧了拧它腹下的发条,它便扑棱棱飞起半尺,又摇摇晃晃落回掌心。
孩子们齐齐惊呼。
萨娅眼睛亮得像火。
“我要这个!”
商人笑着摇头。
“这个贵。”
萨娅从怀里摸出三枚铜币。
商人笑得更厉害。
“再攒三年吧,小姑娘。”
萨娅哼了一声。
“等我长大,我去大虞当将军。”
“到时候买一车。”
旁边的男孩阿鲁笑她。
“女孩子怎么当将军?”
萨娅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真武皇帝身边有好多女将军。”
“你会什么?”
阿鲁抱着腿跳。
“我会疼!”
孩子们笑成一团。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镇口的火铃响了三次。
那是催孩子回家的铃。
可萨娅还没玩够。
她又去看了糖,看了纸伞,看了一个会发光的玻璃球。
等她终于想起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沙漠的夜来得快。
一眨眼,白日里的金红便被蓝黑吞没。
远处神殿的圣火塔亮起,像一只守夜的眼睛。
萨娅带着孩子们往家跑。
他们走的是枣椰林后面的小路。
平日里这条路很安全。
可最近老人们说,最近荒漠里有些野兽变了。
羊长出第二对角。
蛇能在沙下追人。
狼的眼睛会冒蓝火。
萨娅不信。
她觉得老人总爱吓孩子。
直到她听见一声低吼。
那声音从旧河床里传来。
又低。
又冷。
像石头下面压着一团饥饿的风。
孩子们停住。
阿鲁小声道:“萨娅……”
萨娅抬手。
铜铃不响了。
枣椰林的影子里,走出一只狼。
很大。
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狼都大。
它肩高几乎到成人胸口,灰白皮毛下有暗红色筋脉浮动,额头裂开一道骨缝,里面透着幽蓝的光。
它的嘴角流着涎水。
涎水落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响。
几个孩子吓得哭出来。
萨娅的心也在抖。
她腿软得厉害。
可她还是往前站了一步。
“跑。”
她说。
孩子们没动。
萨娅回头,眼睛瞪得很大。
“跑啊!”
阿鲁哭着道:“那你呢?”
萨娅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
那是她父亲割羊皮用的。
刀很短。
刀刃还有豁口。
她握得手心全是汗。
“我是老大。”
“老大断后。”
狼低下头。
蓝火一样的眼睛盯住她。
萨娅觉得自己快哭了。
她想母亲。
想家门口那碗还没喝的羊奶。
想商队里的机关鸟。
想以后去大虞看一看真正的皇城。
想阿曼娅女王是不是真的像壁画上那么漂亮。
也想那个被拜火国人称作圣火之主的真武皇帝。
她其实没有见过他。
只在神殿壁画上见过。
黑发。
黑眼。
手持神剑。
站在火与海之间。
大人们说,是他救了拜火国。
萨娅咬紧牙。
“真武大帝保佑。”
她小声说。
妖狼扑来。
孩子们尖叫着跑远。
萨娅举起小刀。
她只来得及刺出一下。
刀刃划过妖狼下颌,连皮都没破。
下一瞬,巨大的黑影压下来。
疼痛吞没了她。
她倒在沙地上时,看见圣火塔的光很远。
远得像天上的星。
她忽然很难过。
母亲肯定要骂她。
说她又疯跑。
说她忘了回家。
说她辫子上的铜铃又少了一颗。
可她听不见了。
世界暗下去。
妖狼低头,准备撕开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
有一团火,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金红色。
像一朵红莲。
那火穿过夜空,穿过圣火塔的光,穿过拜火国干燥而温暖的风,落进萨娅破碎的身体里。
妖狼猛地抬头。
它本能地感到恐惧。
可已经晚了。
萨娅的眼睛睁开了。
不再是琥珀色。
而是一片燃烧的金红。
她抬手,抓住妖狼的獠牙。
那只手很小。
还带着孩子的瘦弱。
可指缝里,有火流出来。
妖狼发出凄厉惨叫。
火从它口中烧进去。
烧穿喉咙。
烧过胸腔。
烧断那颗刚刚在灵气里变异的兽心。
远处,几个孩子哭着回头。
他们看见夜色里亮起一朵火莲。
火莲之下,萨娅慢慢坐起。
她身上全是血。
辫梢的铜铃碎了一颗。
可她活着。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借着她活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小。
很陌生。
然后,她皱起眉。
用一种绝不属于十三岁少女的语气,低声骂了一句。
“陈木。”
“我又欠你一条命。”
……
……
大千世界。
众人都以为染红莲死了。
赵承焰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他方才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抓住。
那只手悬在半空,很久都没有放下来。
地脉金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陈木。
又看着陈木面前那一片散尽的火灰。
“她……”
赵承焰喉结动了一下。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白芷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账册封皮上。
她很快用袖子擦掉,像怕被人看见。可擦了又落,落了又擦,最后索性把账册抱在怀里,肩膀轻轻发抖。
周铁柱坐在地上,胸口还疼得厉害。他想站起来,可刚一撑地,嘴里又涌出血。
钱五骂了他一句,让他别动。
周铁柱没听。
他还是挣扎着跪了起来。
这个粗壮汉子平日里嗓门最大,此刻却只闷闷说了一句:“染姑娘是为了救宗主。”
没人接话。
因为这句话所有人都知道。
也因为知道,才更难开口。
李沧海把断刀放在膝上,慢慢用衣角擦去刀身上的血。
可刀已经断了。
人也已经没了。
洞窟里残留着一股焦香。
焚心术烧尽了心血和灵根,留下的气息很淡,像雨后冷掉的香灰,又像女儿家发间最后一点胭脂味。
陈木蹲在原地,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