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的表情僵住了。
“带不走”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进了她的胸口。
她没有说话。
阎锋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冒着热气的白瓷杯上,语气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副本结束之后,我和我的人就会被传送回安全区,这是规则,我改不了。”
王秀兰低下了头。
她的十根手指绞在了一起,惨白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更白了。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一直都知道。”
阎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王秀兰的脸上没有哭泣的表情,诡异是不会流泪的,但她眼底的那种失落和黯然,比任何眼泪都更加刺目。
“阎医生,我不太懂你说的那些……什么游戏,什么玩家,”王秀兰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阎锋的目光,“但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必须遵守某种规则,比如我不能离开这座医院,比如我必须接待进来的‘客人’,比如我不能主动伤害还没有违反规则的活人。”
她歪了歪头,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这些规则是谁定的?为什么我必须遵守?我不想遵守的话,会怎么样?”
“……”
阎锋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
高维生命设定了游戏规则,诡异是规则的一部分,它们被创造出来,被赋予力量,被安放在各个副本里,充当“难关”和“怪物”的角色。
但王秀兰不是普通的诡异。
她有感情,她会委屈,会高兴,会失落,会思念。
她会在阎锋离开之后数着日子等他回来。
一个有血有肉的灵魂,被困在“副本BOSS”这个身份里,连离开自己待的那栋楼都做不到。
阎锋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但此刻,他的心里确实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些诡异……也是被困在高维牢笼里的可怜家伙。
和他一样。
不过阎锋不是那种会在情绪上停留太久的人。
感慨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的脑子已经重新切换回了冰冷的计算模式。
“不说那些了,”阎锋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前倾,“聊点正事。”
王秀兰立刻抬头,下意识地坐直了。
她太熟悉阎医生这个姿势了。
每次他这样坐的时候,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谈的事情非常重要。
“秀兰,医院现在是A级副本,”阎锋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外面那些玩家进来之后,他们得完成什么样的任务才能活着离开?通关规则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切要害。
副本的通关规则就是一切的核心。
规则决定了谁活谁死,决定了资源怎么分配,决定了阎锋能从这次副本里捞到多少好处。
王秀兰歪了歪头。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在翻查脑子里的某种……系统数据库。
“以前的话,是有固定规则的,”她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地斟酌着,“比如死亡指标,比如轮班任务,比如禁区探索……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以前的话?”阎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用词,“那现在呢?”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笑容。
带着狡黠,带着宠溺,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属于“上位者”的霸气。
“现在嘛……”
她轻轻地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位神明提升了医院的等级之后,也提升了我的权限,我现在是这座A级副本里唯一的院长,系统给了我自主管理权,包括任务分配,包括规则设定,包括……死亡指标的数量。”
阎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已经隐约猜到王秀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但他还是等着她亲口说出来。
王秀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阎锋面前。
她蹲下身子,把自己的脸凑到了和阎锋平视的位置。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泡在夜色里的黑曜石。
“阎医生。”
“嗯。”
“你想让他们怎么死?”
“……”
“或者换个说法,”王秀兰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笑容,“这一次的规则,你想怎么定?”
“……”
阎锋愣了一秒。
他是真的愣了。
不是假装的。
他设想过很多种在A级副本里捞好处的方案,利用王秀兰的身份搞特权,让罗辉他们自由行动收割资源,甚至暗中操纵某些诡异给第七区的家伙制造麻烦。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种。
让他来制定副本的通关规则。
由一个玩家来决定,其他所有玩家的生死。
“你确定?”阎锋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确定,”王秀兰的回答毫不犹豫,“系统给了我自主管理权,我想让谁活,谁就活,我想让谁死,谁就死,既然我说了算,那阎医生说的,就等于我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晚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但内容却冰冷到了骨子里。
阎锋靠回了沙发。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大脑已经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了。
规则制定者。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
在诡异游戏里,规则是最可怕的东西,比任何BOSS都可怕,比任何诡异道具都致命。
因为规则是无法反抗的。
你可以反杀一只LV35的诡异,但你没法反杀一条规则。
而现在,他就是那个写规则的人。
阎锋闭上了眼。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医院门外的空地上,那群嚣张跋扈的跨区精英们。
那个用匕首顶着罗辉胸口的鸭舌帽男。
那个在门口大声叫嚣着要“血洗”第一大区的铁锤壮汉。
那些看不起他,嘲笑他,试图把他当炮灰的所有人。
阎锋的嘴角翘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王秀兰看到了。
她的眼睛更亮了。
“阎医生有主意了?”
“嗯。”
阎锋睁开眼。
他没有急着说出具体方案。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窗户前面,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天鹅绒窗帘的一角。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俯瞰着下方。
从五楼的高度看下去,一楼大厅里密密麻麻的人影小得像蚂蚁一样,那些被赶进医院的玩家们正惊恐地挤在一起,被一群LV25以上的诡异护士驱赶着排队。
他们还以为自己在玩一场普通的生存副本。
还以为只要足够谨慎,足够强大,就能活着走出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游戏的规则,从他们踏进这座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系统说了算了。
现在说了算的人,正站在五楼的窗户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就像那些高维生命看他们一样。
阎锋放下了窗帘。
他转过身,看着王秀兰。
“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
王秀兰立刻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纸笔,双手递上。
阎锋接过来,在茶几上铺开那张泛黄的纸。
他低下头,握着那支沾满了黑色墨汁的旧钢笔,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王秀兰好奇地凑过来,歪着头看他写的内容。
阎锋写了一行字。
然后是第二行。
然后是第三行。
王秀兰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近乎崇拜的痴迷。
“阎医生,你真坏。”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却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阎锋没有抬头。
他还在写。
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