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光芒在大屏幕上渐渐敛去,只余下一串仿佛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字符。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浩大口喘着气,几乎趴在了控制台前,双眼死死盯着那一排由特殊拓扑几何符号拼接而成的代码。
“阎哥……这绝对不是系统自带的底层逻辑。”
王浩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这是一个指向外部行政实体的专属秘钥标签。门外的人,真把他们的印信盖在我们这儿了。”
林雅没有说话。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主键盘下方的备用小键盘上飞快点按,将刚才那零点几秒内截留的缓存数据流,拖入了一个半透明的沙盒分析器中。
随着进度条以极快的速度走完,那串扭曲的符号被逐层解构,最终化为了一段被系统强行翻译成灰白色中文字符的标识。
【高阶指令越权截断:已记录】
【源头标识解析完毕:第七区·猎杀统筹席(残)】
“第七区……猎杀统筹席。”
王浩一字一顿地读出这几个字,只觉得后背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果然是他们。之前咱们就查到,在白夜旧悬赏案的尾部,有一个奇怪的‘外侧二次触发点’,原来它的真名就是这个‘统筹席’!”
阎锋站在林雅身后,目光落在那个“残”字上,眼中闪过一抹鹰隼般冷厉的光芒。
“猎杀统筹席。这名字起得倒是挺威风。”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不带半点温度。
“难怪当年白夜能拿到那么高级的掠夺类悬赏。要是没有这种行政级别的‘席位’在后面做担保,就凭白夜一个玩家,怎么可能调用得了跨区通道的规则力量?”
“阎哥,那这个‘残’字怎么解释?”王浩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
“强行切断物理连接的代价。”
林雅淡淡地插话进来,双手在控制台两旁轻轻一按,调出了刚才那个断线包的物理损耗报告。
“为了防止我们在只读状态下顺藤摸瓜,他们动用了【强制剥离】指令。这等于是在他们的网络端,用物理铡刀强行把伸进我们这边防漏流程的触角给剁了。”
“剁下来的这截断手,就是这个‘残’。”
林雅抬起头看着阎锋,目光清冷如水。
“虽然只是个残页,但它的权限评级极高。在系统判定中,它属于‘可追溯的外部承认依据’。”
“非常好。”
阎锋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显然十分满意。
“王浩,把这个标识填进你的记录册。位置就在‘谁按下确认’那一页的最下面。”
“是!“
王浩应了一声,有些粗笨的手掌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稳健。
他拔出钢笔,在记录册的最后一栏,以极其工整的笔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第七区·猎杀统筹席(残)】。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瞬间,原本沉寂的条件墙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咚!“
那声音低沉得就像是从大地下方极深处传来的撞击,连带着整个档案室的木质地板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任务栏的最上方,一行行灰色的系统反馈字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刷新出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有效回证端权限位标识】
【标识真伪检验中……验证通过】
【判定:回证端签痕补全度由50%提升至90%】
【第四条件候选状态更新:已具备九成入格条件,等待最终见证闭合】
“九成了!”
王浩看着屏幕上的字,兴奋得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阎哥!就差最后一成了!第四把锁马上就要砸下去了!”
“别高兴得太早。”
阎锋却并没有多少喜色,他走到条件墙前,看着那一面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隐隐浮现出深红色线条的墙面。
“九成,依然不等于入格。系统最后需要的,是‘完整闭合’。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有证据证明,当年白夜那份悬赏,不仅有人发,有人接,还得有人在‘门内’给出了物理承认。”
“门内承认……”王浩愣了一下。
“那不是需要白夜那小子的签字或者认领吗?可之前咱们不是试过,白夜的签字被系统驳回了,因为他的尾号已经被注销了啊。”
“所以,我们需要一环‘旧证人’的自排承认。”
阎锋双眼微眯,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间重刑囚室。
“走吧。去看看我们那位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前大区级种子玩家’。”
……
重刑囚室的大门缓缓滑开,一股发霉和血腥混合的难闻气味铺面而来。
墙角里,白夜像一堆烂肉般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身上的骨头被顾清寒的木刀敲碎了大半,只能勉强用完好的左手撑着身体,在看到阎锋进来的瞬间,他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似乎从阎锋冰冷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如鬼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近乎病态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狂人针剂!”
白夜耸动着肩膀,嗓子里发出破风箱般刺耳的笑声。
“阎锋……你终于来了!你们是不是卡在最后一格了?”
他死死盯着阎锋,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一边咳血一边尖叫。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刚才外面的服务器在报错对不对?第七区的人把通道切了对不对?”
他挣扎着往墙壁上靠了靠,咬着牙,神色怨毒而疯狂。
“你们以为拿到了他的席位,就能把第四个格子强行点亮?别做梦了!”
“我还没死呢!我才是当年那个悬赏的目标!没有我这个‘旧证人’的物理配合,你们的链路永远少一环,第四个格子永远别想入格!”
白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带着血丝的唾沫吐在身前的石板上。
“阎锋,想要第四个格子亮起来,就求我啊!只要我死咬着不松口,不承认那个统筹席的身份,系统就会一直判定这里存在‘悬赏争议’!”
他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即便满脸是血,也试图找回曾经作为强者的尊严。
“争议状态下,第四格绝对无法入格。你们修罗场,就等着一辈子被困在这道门里吧!”
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嚎叫,阎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转过头,朝站在门口的王浩伸出一根手指。
“记录册带过来了吗?”
“带过来了,阎哥。”王浩赶紧上前一步,把黑色封皮的本子递到阎锋手里。
阎锋接过记录册,拿在手里轻轻掂了掂,然后慢条斯理地翻到了“谁按下确认”的那一页。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夜,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对手,倒像是在看屠宰场里一头待宰的牲口。
“白夜,你是不是在重刑室关得太久,脑子也跟着发霉了?”
阎锋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在系统的规则里,确实存在‘争议期’。但你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用手指在记录册上那个鲜红的“被注销”字样上轻轻敲了敲。
“你现在,在系统那里的状态,是‘已被注销的对象’。”
白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阎锋手里的记录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注销……注销又怎么样?就算被注销了,当年的记录里也有我的名字!我是旧证人!”
“是啊,你是旧证人。”
阎锋微微俯下身,黑色的风衣衣角在冰冷的地面上划过,带起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但被注销的证人如果发出‘拒绝承认’的噪音,系统会怎么处理?”
站在一旁的王浩这时候有些听懂了。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咧。
“阎哥的意思是……系统对注销用户的拒绝,只会当成无效的‘干扰数据’来自动排除?”
“对。”
阎锋合上记录册,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夜。
“你的拒绝,不但不能卡住进度。相反,你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对着系统的检测接口说出你的态度。系统就会立刻对你的状态进行一次‘复核判定’。”
“一旦判定确认你这个注销户的干预无效,那原本堵在最后10%通道里的那些‘争议冗余’,就会被系统自动当成垃圾清理掉。”
“你所谓的最后底牌,其实是我们用来通关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阎锋淡淡地说道。
“多谢你主动提醒我。”
白夜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阎锋,原本因为狂喜而有些扭曲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如坠冰窟的绝望与苍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连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
“王浩,把只读麦克风挂进来。”
阎锋没有再看他一眼,转头朝门口走去。
“让他说。他想骂什么,想拒绝什么,让系统一字不漏地录进去。”
“得咧,阎哥!”王浩嘿嘿一笑,立刻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灰色拾音器,熟练地挂在了囚室冰冷的铁栅栏上。
囚室的门重新合上。
而门内,只剩下白夜那充满了绝望与迷茫的、如野兽将死般的低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