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三里地,隔着晨雾和山风,白衣女人对着苏意招了招手。
“过来。”
苏意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双眼睛——隔着三里地,他看清了她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像蛇,又像矿道深处那团金红色光芒里的那双眼睛。
只是颜色不同。
那双是金红,这双是琥珀。
赵老蔫在旁边咳嗽,声音发抖:“小苏,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苏意没回答。
他盯着山顶。
白衣女人放下了手。然后她迈出一步——从山顶往下走。不是顺着山路走,是直线往下。陡峭的岩壁在她脚下像平地,白衣飘飘,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跨出去就是数丈远。
三里地。
她走了不到三十步。
苏意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看着不超过二十五岁。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矿山里的人,更像是青云宗那种大宗门里养出来的女修。但她嘴角的笑不对——那个笑容不是对着人练出来的。那是捕食者对着猎物才会露出的笑。
“跑。”
苏意只说了一个字。
几个趴在溪边喝水的矿奴抬头看他。
“跑!”苏意转身,一把拽起赵老蔫,“分开跑,往林子里钻!”
矿奴们愣了一瞬,然后炸开。十二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跑,像一把豆子撒在地上。
苏意选了密林最深处。
赵老蔫被他拽着跑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苏意把他扛上肩,脚下发力,八卦游身步催到极限。
树枝抽在脸上,顾不上。
荆棘撕开裤腿,顾不上。
他跑过外卖全城最疯的时候都没这么快。前世送外卖,最快的一次是暴雨天,电动车熄火,他抱着外卖箱跑了三公里,用了十四分钟。现在比那次更快——国术种子觉醒之后,双腿像重新铸造过,每一步蹬出去的力量都能把地面踩出一个浅坑。
跑出三里地。
苏意回头看了一眼。
密林的缝隙里,白衣一闪。
柳晴还在后面。
不是追不上。
是没追。
她始终离苏意三丈远,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过。苏意加速她也加速,苏意拐弯她也拐弯,步态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拨开挡路的树枝。
猫戏老鼠。
苏意咬牙。
他拐了个急弯,往右边斜插。那边地势更高,树林更密。前世送外卖记了近路的人,对地形的敏感刻在骨头里——山坡的角度、树与树的间距、落叶底下的碎石分布,全在脑子里自动生成地图。
穿过一片野荆棘,前面忽然亮了。
不是出口。
是悬崖。
苏意一脚踩在悬崖边上,碎石从脚底滚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深不见底。
他刹步。
晚了。
整个人往前栽出去。
脚下空了。
身体往下坠的瞬间,苏意脑子里炸开一个画面——
前世。冬天。送快递。
一个老小区,没电梯,七楼。他抱着箱子爬上去,到了六楼腿已经软了。六楼到七楼之间,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他的手冻僵了,箱子从手里滑出去。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动作——脚在楼梯上连蹬三下,身体硬生生往上升了半尺,在箱子落地前重新接住了它。
现在脚下不是楼梯。
是悬崖。
但那个动作还在。
腿法·梯云纵·初悟。
苏意的右脚在左脚面上蹬了一下。
身体往上升了半尺。
不够。
悬崖太高了。
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前世在工地搭脚手架,钢管搭的架子不稳,他踩空摔下去,半空中本能地用脚去钩横杆。钩了三次没钩到,但每次钩的动作都在减缓下坠的速度。
右脚往崖壁上蹬了一下。
身体又升了半尺,位置往崖壁靠近了一点。
左脚再蹬。
右脚再蹬。
三蹬。
苏意在三蹬之间往上拔了一丈。
手指够到了崖边的岩石。
五指发力,鹰爪功的指劲透进石缝里,整个人翻上崖顶。
他单膝跪在崖边喘气。
柳晴站在三丈外。
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变了。
“这身法,”她歪了歪头,“不是普通武技。”
苏意站起来,摆出八极拳开门式。架子拉开,拳意从脊椎升起来,后背那堵无形的墙又出现了。
柳晴没动手。
她上下打量苏意,目光从头扫到脚,从他破掉的矿奴服扫到他脚上那双快烂透的草鞋,最后落在他拳头上。
“你体内没有灵力波动。”
苏意没说话。
“你打死的牛皋,虽然是废物,但好歹凝气四层。他一掌拍出灵力气旋,你连灵力都没有,怎么打死他的?”
柳晴往前走了一步。
苏意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两丈。
“有意思。”柳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玩味,是贪婪,“用凡间武学打死凝气四层的修士,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过。要么你的武技本身有古怪,要么你的身体有古怪。”
她顿了顿,竖瞳收缩了一下。
“要么都有。”
苏意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他的脸。他在她眼睛里看不到杀意,只看到一种东西——好奇。但这种好奇比杀意更危险。猫对老鼠的杀意是本能,但猫对老鼠的好奇,那是在考虑怎么玩。
“你想怎样?”
苏意开口了。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冒烟。
“我叫柳晴。”她说,“青石矿的主人。方圆三百里所有矿场、矿奴、灵石产出,都归我管。”
她抬手,指了指山脚下矿场的方向。
“你跑掉的矿奴,现在都在我手里。你带出来的那十二个,也跑不远——这片山区有禁制,没有我解开,谁也出不去。”
苏意的拳头攥紧了。
“不过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柳晴收了手,拢进袖子里,“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月后,青石矿会有一场擂台赛。矿奴擂台赛。各大矿场的矿奴互斗,打到最后还能站着的人,可以活着走出这座山。”
苏意没说话。
“你参加。”柳晴说,“赢了,我放你所有同伴。输了——反正你也是矿奴,死在哪不是死?”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有资格不信。”柳晴笑着,竖瞳里映出苏意的脸,“你不参加也行。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去,把你那些同伴全扔进废矿坑——你不是刚从那儿出来吗?里面那东西,你见过了吧?”
苏意脑子里闪过矿道深处那团金红色的光。
那双竖瞳。
那个心跳声。
“是什么?”
“一只被锁在地底三百年的妖族。”柳晴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吃人,尤其是矿奴。我每个月喂它一次,它才不闹。”
她说“喂”的时候,嘴角那个笑和矿道深处那团光一样烫。
苏意心头一寒。
三百多个矿奴的名字,刻在黑铁令牌上。鲁大山说,矿场主不是人。
“你也不是人。”
苏意说。
柳晴的笑容定住了。
不是愤怒的定住。
是玩味的。
“眼力不错。”她抬起手,手指莹白如玉石,指甲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我和矿道里那位,算是远亲。”
她把手指收进袖子里。
“所以我说了算。你参加擂台赛,赢了,你带你的人走。输了,你和你的人一起进废矿坑。公平。”
苏意没觉得公平。
但他知道没得选。
“好。”
柳晴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转身准备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了苏意一眼,“你打死的牛皋,有个亲戚在青云宗。不是什么大人物,外门弟子,凝气七层。”
苏意的拳头又攥紧了一点。
“三天之内,那人必到。你在山里躲不过他的——这片禁制里,他会搜魂术,找活人跟找灯一样容易。”
柳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要下雨记得带伞。
“你最好在擂台上让他看见你的价值。一个能打死凝气四层的矿奴,值得青云宗收为外门杂役。这是他唯一不杀你的理由。”
苏意没说话。
柳晴转身走了。
白衣消失在密林里,像一片雾散了。
四周只剩鸟叫声。
苏意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转身往矿奴们跑的方向走。
走了三里地,找到了三个矿奴。再走两里,找到了五个。继续找,又找到三个。
一共十一个。
有老有少,全是昨天的熟脸。
但没找到赵老蔫。
苏意把所有人召集在一个山坳里,一个个问过去。
“老蔫呢?”
没人说话。
一个叫王大壮的矿奴低着头:“好像……好像没跑出来。”
苏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身看向矿场方向。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然后风里传来一声笑。
女人的笑。
很轻,很远,像从矿场方向飘过来的。
苏意的拳头攥出血来。
赵老蔫被扣下了。
而那个白衣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