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坊建在云海西端一座不太起眼的浮山上。
和金鼎宗的金碧辉煌不同,这座浮山的山体本身就是一块天然青石台,没有打磨,没有削平,连山体的原始裂纹都还保留着。
坊市的房子是用边角料矿渣砖砌的,墙面粗糙,砖缝里塞着干了的矿泥。
路面铺的是废弃灵石——开采时裂掉的边角料,灵力已经散尽了,踩上去和普通石板没区别,但在月光下会发出极淡的荧光。
坊市入口没有接引亭,没有登记处,只有一个独臂老头坐在石头上抽旱烟。
他看了苏意和赵独锋一眼,目光在苏意腰间的矿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抽烟。
青岩坊是云海消息最灵通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散修、矿奴出身的行脚商、从各大势力逃出来的亡命徒,什么人都有。
悬天阁收留矿奴,但矿奴得自己去悬天阁报道;青岩坊不主动收留任何人,但任何人来都不赶。
只要你守坊市的规矩——不闹事、不欠账、不打听不该打听的——就能住下来。
苏意和赵独锋穿过坊市主街。
路边摊贩在卖旧矿镐、二手灵剑、来历不明的灵石碎片。
有个摊主蹲在矿渣砖上吆喝“古矿局机关残件——识货的来”,摊上摆着几根生锈的魂晶钉残片和半本被烧过的矿局手册。
赵独锋扫了一眼,低声说:“和聂炉纸条上的机关图一个来路。”
苏意没停。
他怀里揣着一枚旧骨针——温不言药箱里的备份手术器械。
三十年前刘青岩的脊椎被矿脉塌方砸断,温不言用三根骨针替他重新接好。
温不言行医有个习惯,每次手术都会多备一套器械,以防术中骨针断裂。
这副备份骨针没用上,被温不言留在了药箱里,成了他极少数的私人物品之一。
刘青岩的铺子开在坊市最热闹的街口,卖的是旧矿石标本和废矿脉勘探图。
铺子门脸不大,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青岩矿标”三个字。
苏意把骨针递进去不到半柱香,一个胖墩墩的老头就亲自从铺子里跑了出来。
腿脚不太利索,跑起来左腿拖右腿,布鞋底蹭着废弃灵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话却快得像倒豆子:“温老先生的信物?他是老夫救命恩人!当年老夫被矿脉砸断脊梁骨,温老先生用三根骨针给老夫接好了——分文未收!有事尽管说,只要老夫能办,砸锅卖铁也办!”
苏意说了引线的事。
刘青岩听完脸色一正,转身回铺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矿脉支脉开采契约,当场在背面写了“即日停采”四个字,盖上青岩坊的坊主印。
契约递给苏意时他说了句让苏意意外的话:“老夫挖了半辈子矿脉,知道引线炸了会怎样。青岩坊底下这条支脉老夫停了不心疼——但云海西边还有三家散修小坊市也挖这条脉。老夫去跟他们说,明天全停。”
他收好契约,又问苏意来青岩坊除了停采还有什么事。
苏意说要找段老瘸。
刘青岩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段老瘸住坊市最北边一间破石屋里。二十年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说话。老夫给他送饭都是放在门口,他吃完把空碗搁在门槛上,从不当面接。”
刘青岩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以前是矿局上使。但不是搞收割的——是技术员。矿局本部直属的机关维护班,专门负责拆解和维护魂晶引线。三十年前在一次收割任务里,他亲眼看到他儿子被矿局征调成矿奴,当时就疯了。不是真疯——是叛逃。把矿局配给他的魂晶工具全部砸碎,带着儿子就跑。没跑掉。儿子还是被矿局抓回去当矿奴,后来死在矿脉塌方里。他一个人逃到第二重天,矿局派人追杀他三次,三次都被他用地形和机关术反杀。”
苏意找到那间石屋时天已经全黑了。
石屋在坊市最北边的悬崖边上,后面就是万丈云海,风从悬崖底下倒灌上来,吹得石屋门板嘎吱作响。
屋子是用矿渣砖砌的,没抹灰浆,砖缝里透出里面昏暗的灵石灯光。
门虚掩着,门板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铁牌上刻着一行已经快磨平的字——“矿局机关维护班·乙等技师”。
推开门,屋里堆满了纸。
不是书,是散页——发黄的、焦边的、被水泡过留下水渍的旧卷宗,一张一张堆在矿渣砌的矮墙上、石桌上、地上。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密密麻麻的机关结构图,魂晶钉的剖面、引线的走向、矿脉能量回路的拆解步骤。
纸上的墨迹有新有旧,旧的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新的像是最近几个月才画的。
段老瘸靠在矿渣砌的矮墙上,坐在一张用废矿渣板拼成的矮凳上。
左腿从膝盖以下截掉了,裤管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扎着。
双手粗短有力,但指节全部变形——不是骨折,是被某种高温工具反复烫伤后骨痂增生。
那是矿局机关维护技师的手,一辈子拆解魂晶机关,手被魂晶高温灼伤无数次。
怀里抱着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画着黑石殿的结构图,和苏意在殿门上看到的符文排列完全一致。
他抬头看了苏意一眼。
目光在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干涩如砂纸刮铁锈,每个字都像是隔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甲零一死前说了什么。”
苏意把甲零一最后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念出来:“庚子矿局甲字队,全员归位。闷井——封!”
段老瘸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沓纸,变形的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递给苏意。
纸是二十年前画的,墨迹已经褪了色,但每一笔都画得极尽精密——黑石殿的剖面图、魂晶钉的六圈符文结构、引线的能量回路拆解顺序。
图的最下方用极小极工整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拆解需矿神完整双臂同时发力的魂晶振动频率。缺失左臂则拆解力矩不平衡,引线炸。”
“老夫当年亲手设计了黑石殿的引线。不是要害人——矿局本部下的命令,不画就杀头。老夫画了。后来老夫叛逃,这二十年一直在画另一份图——怎么拆。老夫欠矿奴一本拆解手册。”
段老瘸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办的事,“这份手册,二十年前就画好了。”
苏意接过手册翻开。
第一页是引线的完整结构图,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都标注了精确的魂晶流通量。
第二页是拆解步骤,从第一圈符文到第六圈符文,每一步都画了详细的操作示意图。
第三页翻开——一片空白。
只有最下面一行极小极淡的字,是段老瘸的笔迹:“拆解需要矿神完整双臂同时发力的魂晶振动频率。你只有左臂?老夫感应不到你有左臂碎片。”
苏意右臂上的魂晶痕迹自动亮起。
矿神在体内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回应——不是哀鸣,是确认。
段老瘸的感应没错,矿神左臂还在黑石殿里被钉着。
殿里只有左臂,没有右臂。
矿神归一后苏意体内整合了矿神的意识核和之前收集到的碎片,但矿神本体七份碎片里,左臂碎片还钉在石殿里,右臂碎片至今下落不明。
拆解引线需要双臂同时发力——而他现在只有体内的意识核和魂晶痕迹,没有完整的双臂碎片。
“右臂在哪?”苏意问。
段老瘸从怀里那沓纸里又抽出一张。
纸张比其他旧图纸更旧,边缘已经被翻烂了。
上面画着一座山的剖面图——山体内部是空的,标注着一行褪色的字:“青云山脉·炼器台遗址·矿神碎片封存处”。
“矿神右臂不在第二重天。三千年前就被矿局本部带走了——带去了第三重天。如果你能把右臂从第三重天拿回来,双臂齐全,这本手册就能用。拿不回来——引线拆不了,左臂也拔不出来。”
他把图纸递给苏意,重新靠回矿渣矮墙,闭上了眼睛。
“老夫能做的就这些。剩下的事——你得去第三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