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锤的拐杖还顿在地上。
冶炼室塌方区的灰尘没散尽，他又从铁柜夹缝里抠出一小片残页。
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被烧焦了半圈，但纸面上的字迹奇迹般地完整。
“第八重天旧转运站。
禁制类型：外层魂晶母石封锁，内层活体禁制。
活体禁制需被关押者自愿配合从内部解除。
禁制解除条件：内外同步。
任何一方单独解除——禁制自毁。”
他把残页递给苏意。
变形的手指在纸片上压出几道新折痕。
“这座转运站是矿局用来临时关押拒绝接受魂晶化改造的上使预备体的。
上使预备体——大部分是和甲零一、庚三一样被矿局征调的矿奴。
矿局从各重天矿场挑出魂力兼容性最高的矿奴，送进转运站等改造手术。
这批人在改造前夕集体抗命。
拒绝接受魂晶化手术。
矿局把他们关进转运站，用魂晶锁链捆住，准备分批押回矿局本部重新洗脑。
但押运队还没出发，矿奴起义就爆发了。
矿局仓促撤退时将转运站连同里面所有抗命矿奴一起封死。
他们被封在里面三千年，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铁三锤停了片刻，用手指在残页上轻轻一点。
“抗命的矿奴里有一个叫铁胆的人。
铁骨城铁氏一脉的远祖。
铁骨炼体诀的第一代传人。
他被抓进转运站时，刚刚完成了淬骨的第一步。”
苏意把残页收进怀里，转身对石敢说：“传讯第五重天。
找铁破。”
传讯符在灰白天空下化作一道极细的灵光飞向传送阵方向。
两个时辰后，传送阵的铁灰色光芒在第七重天传送阵残骸上亮起，铁破从光门里走出来。
铁灰色布袍被传送阵余波吹得猎猎作响，右臂上的淬火纹在灰白天空下从琥珀色渐变成铁灰色。
铁横跟在后面，双臂上的铁链在行走时发出极密集的金属摩擦声。
铁破走到天工阁遗址入口，看了一眼塌方区里那只被压变形的铁柜，又看了一眼铁三锤手里那半张残页。
铁三锤把残页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沉默了三息。
“铁胆——铁骨城第一代城主。
老夫小时候在铁骨堂练拳，墙上供着他的灵位。
灵位上刻的字不是‘铁骨城城主’——是‘铁匠’。
师祖说他被抓走之前是铁骨城最好的铁匠，打的刀淬的火比谁都硬。
但他拒绝给矿局打刀。
矿局要他打的不是铁刀，是魂晶刀——用来劈开矿奴骨头的刀。
他说了一句话，全铁骨城的人都记住了——‘我是铁匠，不是你的刀。’
然后他把铁锤砸在矿局监工的脸上，被按在地上捆走了。”
他把残页还给铁三锤。
右拳缓缓攥紧，拳骨上的老茧和淬火纹在指节弯曲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三千年前抗命的矿奴被封在转运站里。
三千年后他的后人淬完了骨。
内外两层禁制需要同时解除——你在外面拆魂晶封锁，里面的人拆活体禁制。
但如果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呢？”
苏意没有回答。
他把甲零一的字条从怀里掏出来——那张从铁骨城地底密室封禁清单里取出来的字条，纸边已经磨得起毛。
他又把冯三姑的矿奴结义名单副本也掏出来，和字条一起递给铁破。
铁破接过去看了一遍。
字条上甲零一的笔迹极粗极用力，每一个字都像用匕首尖划出来的。
名单上三百个名字，黑框的占了一大半，红圈的还在被追捕。
他把字条还给苏意，铁灰色眼珠里映着冶炼室残存炉火的光。
“甲零一在无光道里说过一句话——‘扛住了别死。’
这句话不是对他自己说的，是对所有矿奴说的。
外面的人扛住别死，里面的人也会扛住别死。”
他右拳一握。
“转运站的门——老夫来开。
魂晶封锁是魂晶母石，老夫的铁骨炼体诀淬骨完成的拳头能正面砸碎任何魂晶母石。”
铁三锤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用铁皮包边的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极工整极详细——第八重天转运站的内部结构图，每一间囚室的位置、每一条魂晶锁链的走向、禁制核心的精确坐标，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三十年前甲零一留给他的临摹图。
甲零一说如果他活着进不去转运站，就让后来人替他进去。
“甲零一的原话——‘转运站里有一个上使预备体叫铁胆。
他抗命的时候当众对矿局监工说了一句话：我是铁匠，不是你的刀。’”
第八重天转运站的传送阵入口就在天工阁遗址的地下二层。
一道被塌方碎石掩埋了大半的竖井，井壁上凿着仅容一人攀爬的铁梯。
铁梯的梯级被地下潮气锈蚀了三千年，有些梯级一踩就碎。
陆窄用骨锤逐级敲击梯级根部，听回声判断哪一级还能承重，敲到第七级时回声骤然变闷——梯级根部锈穿了。
他用骨钳夹住断口边缘把锈蚀的部分剪掉，从药箱里取出一截备用的铁骨门钉横插进岩壁当临时踏脚。
竖井底部是一扇被魂晶母石封死的铁门。
门上嵌着矿局的制式禁制锁，锁芯里灌满了凝固的魂晶原液，原液在三千年的地底低温下凝成了极硬的暗红色固体。
铁破走到门前，右臂上的淬火纹从铁灰色缓缓亮成炽白色——淬骨完成的铁骨炼体诀在蓄力时会让骨髓液加速流动，骨缝之间的铁骨晶在高速摩擦下发出极密集极清脆的叮叮声，和铁锤砸在铁砧上同一种节奏。
一拳。
砸在禁制锁正中央。
凝固的魂晶原液在拳骨下炸成粉末。
粉末还没落地，铁破第二拳已经砸在同一位置。
魂晶母石封死的铁门从禁制锁位置往外炸开一道裂缝，裂缝沿着铁门纹理扩散，从禁制锁蔓延到门框，从门框蔓延到整扇门。
第三拳。
铁门从中间碎成两半，魂晶母石碎片四下崩飞，碎片在空中燃烧成一缕缕暗红色的烟。
门后是一条极长极暗的甬道。
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魂晶锁链的母链，母链从墙壁延伸出来连接到甬道尽头一扇巨大的圆形铁门上。
铁门正中央刻着一行矿局标准小篆——“活体禁制·未经许可不得开启。
违者禁制自毁。”
铁破走到圆形铁门前。
他的右拳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拳骨上的老茧在魂晶母石碎片崩飞时被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一层更致密更硬的新生骨膜。
他把右掌按在铁门上。
“铁胆先祖——铁骨城现任城主铁寒山，求见。”
铁门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甬道里只剩下魂晶锁链在墙壁上微微震颤的嗡鸣声。
然后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微弱的光——不是魂晶的暗红，不是断灵石的幽蓝，是矿灯特有的暖黄色火苗在灯罩里一明一暗地晃。
门里有人。
有矿灯。
三千年前的矿灯还能亮。
一个极沙哑极苍老但咬字极清楚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被铁水淬过火，沙哑但硬得硌人。
“铁寒山——铁家第几代？”
铁破把额头抵在铁门上。
铁灰色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没让那东西掉下来。
“第七代。
师祖。”
门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那个声音又问了一句话，语气和铁破在铁骨堂练拳时铁家祖传拳谱上第一页写的口诀一模一样——“淬骨了吗？”
“淬了。
全身骨头碎过三次，第三次在冷铁水池里淬的火。
右臂退了火，左手打了拳意。”
铁破的声音稳如铁砧。
铁门从内部发出一声极沉闷极古老的咔哒声。
不是禁制解除——是活体禁制的内层锁芯被一只三千年前的手从里面扳动了。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在问话，是在下命令。
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外面的人——禁制外锁在门框左上角。
魂晶母石灌浆，厚度三分。
砸碎它。
里面的人已经在拆内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