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拿到问剑资格的消息在问剑碑前就炸开了。
一个拿矿镐的下界人，在问剑碑上留了锤痕，又换了把破黑铁剑再留剑痕——这件事在剑客中间引起的不是佩服，是恼怒。
天剑域的剑客们无法接受一个连剑都没摸过几天的外人用一把镐在问剑碑上砸出凹痕，更无法接受碑老亲自为他补发了三千年来从未发出过的天剑令。
消息传得比铁索桥上的风还快。
当天下午，柳白蹲在铁匠铺门口，把他从外门弟子伙房里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给苏意。
“外门这边至少七八个人放出话来，要在问剑大会上专门挑你。
他们管你叫‘镐头客’。”
柳白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个圈，在圈里戳了个点，“内门更过分——内门排行第三的韩剑秋，金丹初期，当众在演武场上说了一句‘问剑碑一定是年久失修了’，周围几十号人全笑了。”
石敢把黑曜石重剑往地上一顿，闷声道：“老子这把重剑也是下界打的，要不要也去问剑碑上留道痕？”
柳白连连摆手：“别别别——你们这一人留一道痕，天剑阁的脸往哪搁。”
赵独锋靠在铁匠铺门框上，独眼扫了一眼铁索桥上来来往往的白衣剑客们。
“他们不是看不起我们的兵器。
是看不起我们的出身。
矿奴拿镐在他们眼里是应该的，矿奴拿剑就是僭越。”
苏意把黑铁剑从腰间解下来。
剑锷上那枚拳符在铁匠铺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极沉极稳的哑光，剑身上的暗纹在源晶淡金色光晕下微微流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剑往腰间重新一别。
“演武场在哪？”
演武场在天剑阁山门内侧一片削平了半座山体建成的巨大青玉石平台上。
地面上的剑痕比问剑碑还密，每一道都是历代弟子在上面练剑时留下的。
平台正中央用铁水浇铸着一个直径十丈的擂台，擂台边缘嵌着一圈魂晶感应石——问剑大会正式比赛时感应石会记录每一剑的剑意浓度和力道。
苏意到的时候演武场上正在练剑。
几十个内门弟子分散在平台各处，有的在对着石靶练刺击，有的在铁索桥边缘练步法。
擂台正中央站着一个抱剑而立的白面青年，剑袍比柳白的更精致——袖口和领口的银丝云纹多了一道，腰间悬的剑鞘上嵌了三粒灵石。
他周围站着十几个内门弟子，正听他点评刚才的练习。
苏意走上平台。
脚底板踩在青玉石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但就是这极轻微的声响让演武场上的练剑声骤然静了下来。
所有内门弟子同时收剑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意腰间那把黑铁剑上。
不是在看剑，是在看人——看这个穿着矿渣短打、腰间别着矿镐、手里提着黑铁剑的下界人到底长什么样。
抱剑的白面青年从擂台上走下来。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剑未出鞘但周身已经弥漫开一股金丹境剑修特有的凌厉剑意。
他在苏意三步之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苏意腰间那把黑铁剑，又看了一眼苏意背上那把矿镐。
语气不是在挑衅，是在陈述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问剑大会是天剑域的千年盛典，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
你之前在问剑碑上留的那两道痕，剑阁还没最终裁定是否有效。”
他把怀里的剑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离剑柄只有三寸，“我建议你自己退赛，省得在擂台上丢人。
我是为你好。”
石敢的手已经握住了黑曜石重剑的剑柄。
赵独锋按住他的肩膀。
苏意没有争辩。
他把腰间黑铁剑解下来，倒转剑柄，将剑尖朝下往地上一插。
剑尖刺入青玉石板半寸，剑身笔直挺立。
他松开剑柄退后半步。
“苏意。
矿奴。
既然你觉得这把剑没资格上擂台，那你拔剑。
我把剑插在这里，你随便劈。
劈断了我退赛。”
韩剑秋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先看了看周围的内门弟子们——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看他怎么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界人。
然后他拔剑出鞘，天剑阁内门剑诀——流云十三式。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剑光从鞘口炸开，剑势绵密如水银泻地，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流畅的弧线，一剑正正劈在黑铁剑剑身上。
铛。
一声极清脆极干净的铁器撞击声。
没有火花，没有灵力爆炸。
黑铁剑纹丝不动，插在青玉石板上的剑身连晃都没晃一下。
韩剑秋的剑尖崩出一个米粒大的豁口，豁口边缘的剑刃碎片溅在他自己剑袍袖口上。
全场死寂。
韩剑秋低头看着自己剑尖上那个豁口，嘴角那丝微扬的弧度僵在脸上。
他用拇指在豁口上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铁屑——是他自己的剑被崩掉的铁屑。
黑铁剑剑身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他收剑入鞘转身就走，一句话没再多说。
十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没有人再上前。
苏意拔起黑铁剑收回腰间。
动作和插剑时一样平静，和矿工在矿道里把矿镐往腰上一别没有区别。
石敢在旁边抱着手臂，黑曜石重剑斜靠在肩上，冷笑了一声：“看不起镐，却劈不断镐打的剑。”
柳白站在演武场边缘，嘴巴张着忘了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狭长如霜的长剑——剑身比韩剑秋的还薄，韩剑秋的剑都劈不动那把黑铁剑，自己的剑估计连试都不用试。
韩剑秋走回演武场后面的执法堂。
天剑阁执法长老韩玄——也是他的师父——正坐在堂内翻阅问剑大会的报名名册。
韩剑秋把刚才的事一字不落地禀报了一遍，把崩了豁口的剑放在桌上给韩玄看。
韩玄拿起剑，用指尖在豁口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魂晶感应石。
感应石上的光芒正对着黑铁剑的方向微微发光，光芒很弱但极稳定。
韩玄眯起眼睛，指尖在魂晶感应石上轻轻摩挲。
“那把剑不是普通的剑。
它身上有甲零三的剑意——甲零三当年就是被天剑阁剥夺资格的矿奴。
这把剑在剑冢里埋了三千年没人能拔，现在被一个下界人拔出来了。
此人身上必定还有其他秘密。”
他把魂晶感应石收回袖中。
“你给我盯紧他。
问剑大会的擂台——本座倒要看看，矿奴的剑能在天剑阁走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