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并没有在浴池里享受太久,因为李靖在得知太子驾到的消息以后,直接就动身过来了。
客厅里,李承乾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接受李靖父子的拜见。
“代国公,今日孤并非以太子的身份做客,所以您只把孤当做寻常子侄辈即可,这些日子天气炎热,适才感觉浴池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就玩闹了一会儿,耽搁了一些时间。”
李靖行礼道:“殿下乃是储君,即便没有出动仪仗,微臣也得遵守礼仪。”
眼看他们客套起来没完没了,李诚赶紧招呼瘦猴和绝妹准备餐具。
宴席上的凉菜早就备好了,炖菜也在锅里,用不了太长时间就能够开席。
来到餐厅,尽管已经看过一次了,但是李泰几人对这个从没见过的大圆桌还是觉得很是好奇。
北侧自然是李承乾的位置,李诚陪坐旁边,一个随行的宦官才要上前试菜,就被李诚赶到了一边,自己转动圆桌,每一样菜都用公筷取了一些,当着宦官的面全都吃了下去。
见这个宦官还打算说什么,李泰烦躁地摆摆手道:“赶紧滚蛋,主人家都亲自试毒了,你还试个什么,滚得慢了当心本王踢死你。”
卫王开口就不是宦官敢于对抗的了,赔笑着退到了一边。
撵走了人,李泰长舒一口气,见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自己,于是尴尬道:“诸位不知,前段时间试菜的那个宦官试菜时没有换筷子,给我的米饭上沾了菜汤,虽然我明知道那是菜汤,但依然觉得恶心得不行,打那开始,每顿饭都得翻看一遍才敢吃。”
李诚笑道:“你看我这个桌子多好,所有的菜都在一起,不需要分餐,所有人都要吃,自然不太可能投毒。
更何况,吃什么能自己做决定,比如这一道排骨炖豆角,有的人喜欢排骨,有的人却喜欢豆角,不管喜欢哪一种,自己取就是了。
所有的菜都有一副公筷公勺在,也干净的很。其实吧,我觉得公筷公勺也有点多余,民间哪家不是围着一个盆吃啊。但是从分餐而食变过来,设置这个只是让大家觉得适应罢了。”
李承乾好奇地转了一下转盘,点点头对李诚说:“这个桌子很有意思,有它在,可以轮换着品尝美食,喜欢吃哪个还能多吃点,确实比分餐更好。特别是这个带靠背的胡床,这样坐着吃可比跪坐舒服多了。”
在座的都是经历过朝廷大宴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宴会上跪坐着绝对是自找难受。
“椅子,这种新的坐具我给它取名叫椅子,比起跪坐来,坐椅子不仅舒服,对身体也很有好处,特别是义父,你素有腿疾,坐椅子能减少腿疾发作,等回头孩儿就让工匠把你书房里的家具全都换掉,家里吗,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李靖笑道:“怎么弄你自己决定就是,不只是老夫,武将家里你都去送一套,相信他们都会喜欢的。”
“哦?是什么东西能这么受欢迎?”
李诚本想回李靖的话,但是听到这个突兀的声音屁股都紧了,赶紧站起来前去迎接。
其余众人也纷纷起身,尤其是李承乾,堪称跳起来的。
餐厅门口,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一闪而入。
李诚上前两步,苦笑着行礼道:“不知陛下大驾光临,微臣未能迎接,还望陛下恕罪!”
没错,来人正是李世民!
而且,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谁家皇帝到臣子家里不提前告诉一声,直接就奔着后宅来的?
李世民一伸手,就把李诚推到了一边,皱眉道:“朕是来拜访药师的,听闻他在你这里用午膳,就屈尊亲自过来,既然你们还没吃完,就给朕和皇后公主也上一副碗筷,朕陪你们吃。”
这话说的,好像上门来蹭饭是给了多大面子似的。
至于皇后公主?
李诚抬起头,果然看见皇后和李丽质也一起走了进来,在她们身后出现的则是被段志玄抓着的何永贵和瘦猴,难怪没人传信呢。
惊讶归惊讶,李诚还是命绝妹再摆上来三副餐具,至于李承乾,早就把主位让了出来。
李世民坐下以后,伸手摸了摸椅子,显然是比较满意,随即便动筷吃了起来。
见皇帝没说别的,李靖就靠近皇帝坐了下来,还亲自给他倒酒。
皇后摘掉了锥帽,笑着说:“在这里都没有外人,德謇,冲儿,你们都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得到皇后的准许,长孙冲他们这才坐下,只是遇到喜欢的菜都不敢多夹,变得拘谨了许多。
说是来见李靖,肯定是借口,正常哪有皇帝拜访臣子,臣子不在家,皇帝还亲自出来找的?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李诚还疑惑李世民这厮过来干什么的时候,当他看到李丽质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显然,李承乾他们走漏了风声,李丽质一个公主不能出来,于是便鼓动刚好想要见李靖的皇帝老爹一起过来了。
理清了来龙去脉后,李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坐了下来,开始讲解今日宴席上的菜肴,并一一感谢众人前来捧场。
李世民找李靖确实有事,但遇到了美食,也只能暂时搁置,先满足口腹之欲。
十道菜被吃个精光,酒却只是喝了一壶,还是李世民和李靖两个人一起喝的。
吃饱了饭,李世民看了一眼转桌,又摸了摸椅子,开口道:“李诚,你这屋舍里好多装饰,用的可都是朕百骑司的木料,虽说是卖给你的,但朕借此跟你要一套这个桌椅,应该没问题吧。”
皇帝上赶着当代言人和推广大使,别说一套了,一百套也没问题啊!
李诚面不改色道:“微臣确实蒙受了陛下的恩赐,一套不足以表现微臣的感激之情,不知陛下想要几套?过两天微臣就命人送进宫里去。”
“十套!”
“微臣领命!”
李世民也没想到李诚这么大方,但也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对李靖说:“药师,你看咱们是不是回你家再探讨突厥的事儿?”
李靖摇了摇头,说:“陛下刚刚进门的时候应该看到小诚的客厅了,那个名为沙发的东西,坐着很是舒服,不如咱们君臣就在那里品茶论事如何?”
沙发李世民自然是看到了,见李靖如此推崇,当即感兴趣的走了过去。
当这位堂堂大唐皇帝和皇后一起坐在沙发上以后,就和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妻侄一样陷了进去....
亲自给皇帝泡了茶水后,李诚便带着李承乾几人上了楼。
一层是客厅厨房餐厅储物间这些,二楼则是相对更私密的空间,比如卧室、书房、衣帽间。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书房,当看到架子上摆放着的书籍时,眼睛都冒光了。
“好啊小诚,你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珍稀的藏书,若不是亲眼见到,我都不相信。”
一边感慨着,李承乾抽出一本,见书房也有沙发,便坐上去开始阅读,越看越入迷。
李泰和李恪对开放阳台处的那一套茶具很感兴趣,在询问了李诚这些茶具的用法以后,就煞有其事地开始研究泡茶。
至于李丽质,则是对摆放在各个角落的绿植很感兴趣。
李世民和李靖这两个无敌统帅凑在一起,要是短时间能结束谈话才是有鬼了,古代兵学经典《武经七书》之一的《李卫公问对》就出自二人的一次谈话。
说实话,若非有“玄武门事件”成为嫌隙,以俩人的兴趣爱好,本该形成仅次于长孙无忌之下的关系才对。
吩咐了瘦猴通知厨房准备晚膳,李诚也拿了一本书,和李承乾坐在一起阅读起来,遇到不理解或者不会的地方,二人一如既往地进行讨论。
太阳渐斜,不出李诚意料的是,李世民和李靖果然聊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探讨。
用过晚膳以后,李世民便带着一家子回宫了,只是走的时候依旧丢下了一句“沙发也送几套”。
送走了皇帝一家子,到凉亭见识了李承乾他们送的礼物以后,李诚就下令让珍宝阁用最好的料子给皇帝制作几套沙发送宫里去。
以这块玉石的成色体积,李承乾他们那点儿存款能换到才是见鬼了。可以说,送来的这块玉石,大头还是属于李世民的,毕竟,以他皇帝的身份,不可能给李诚送乔迁之礼。
“也难怪他要东西这么理直气壮了。”
摸了摸玉石,李诚立刻变了主意,决定明天把它转移到屋里替换掉原本的茶几。
这么好的玉石放在凉亭里有点糟蹋了!
回到客厅,李靖和李德謇还在,显然沙发的魔力严重影响到了父子二人,他们都打算在这里进行今天的晚课了。
瘦猴和绝妹等人很有眼色地去了前院,客厅被家将包围之下,这里的环境跟李靖的书房差距也不大。
见李诚回来,李靖将厚厚的一个本子放在了茶几上,躺在沙发上说:“刚刚德謇已经看过了,李诚,你也看一遍,看完以后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李诚好奇地拿起本子,只是一眼,就张大了嘴,随即惊讶地看向李靖。
“义父,这份情报是陛下给你的?”
李靖点头道:“没错,你看完再说。”
既然李靖敢答应,那么这份情报就没那么绝密了,于是李诚便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份情报,从边境到阴山王庭,所有部落的战力至少都有模糊的评估,其中还夹杂着部分地图。
毫无疑问,这就是混在草原商队里的那几个探子的成果了,颉利亲自庇护商队的行为,不亚于模特把自己敲晕,结果方便的只有画师。
有了战力评估,日后对突厥的军事行动就能分辨出边防的强弱。
而若是地图再详细一些,日后大唐军队进入突厥,简直就像是回家一样的方便。
然而,这些资料只是占了情报的一半篇幅。
当翻开后半段的时候,李诚只是看了两篇,就震惊无比。
如果说商队刺探情报有所收获他还有心理准备,但后半段就纯纯的属于吓人的级别了。
后半段的内容,详细记录了东突厥和西突厥之间的往来、颉利麾下的贵族派系、战力、影响力,还记录了自从颉利北归以后下达的一系列政令、反响,其内容之详细,简直像是颉利自己写的一样。
这怎么可能?两国之间刺探情报,像是商队那般有个模糊的数据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详尽到这个程度?
这简直就像是有个探子,不仅混进了突厥,还成为了颉利绝对的心腹,亲自帮着颉利办了许多事情一样。
不对....
等等....
李诚皱起了眉头。
根据历史记载,还真有这么一个人符合条件。
赵德言!
当初这一段在颉利的故事里面只是占据了不大的篇幅,据说这个人乃是隋末就前往突厥投奔了颉利,颉利拿他很是当回事儿,任由其在突厥效仿中原推行严苛法令加强集权。
而他的这个行为,自然引起了各个部族贵族的不满,致使内部离心离德、相继叛离,可以说,这件事是突厥势力变得衰微的主要原因之一。
当初看的时候没在意,现在重温一遍以后,李诚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
应该....不能吧。
毫无疑问,将罗艺、李幼良、王君廓三件事串联起来以阴谋论归功于李世民,他已经有些不把握了,现在再加一个赵德言....
放下情报,李诚决定把这个念头按死在自己的脑海里。
见李诚看完了情报,李靖笑道:“陛下今日屈尊来见老夫,就是想要问问,该不该对突厥用兵,刚刚这个问题我问了德謇,现在你说说,你的答案是什么?”
李诚合上情报,毫不犹豫道:“我的意见是,姑且观望几年再说。”
见李诚也是这个答案,李德謇哈哈大笑:“小诚,这次咱俩的意见可是一样了。”
李靖也不直起腰,而是就那么斜躺着问道:“说说你的理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突厥虽然因为内部离心离德多有叛乱,但是他们的实力从情报上来看,依旧不弱,咱们若是贸然进击,不仅很难取得有效的成果,甚至还有可能因此刺激到他们内部一致对外,重新团结一致。
另外,西突厥和东突厥虽然一向交恶,但毕竟有着共同的敌人大唐,别看西突厥最近几年跟咱们亲近,而若是咱们对东突厥用兵,西突厥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哪怕不明面上出动,也会在背地里给颉利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