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水泥的配方交到工部以后,李诚可是专门找人刺探着情报的。
工部作为朝廷的重要部门,所有的准备工作可以说是一路绿灯,甚至于,他们还能召民工在窑上或者作坊里服劳役。
水泥作坊运作起来以后,大部分的成品供给了兵部的建城计划不假,但剩下的部分可都卖出了高价。
毕竟,当初研究院的小作坊的水泥,还有部分供给到了醉仙楼,如今醉仙楼门前的路面一直到对街,全是水泥硬化的。
有这么一个明晃晃的招牌在这里,还愁没有买家?
要知道,前来醉仙楼用餐的客人们,可是有不少人专门研究过这里的地面的。
至于段纶所说的亏本?纯粹是反着说的,应该是供不应求才对!
还说什么亏损就不用一起承担了,简直是笑话。
看着大言不惭的段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露讥讽之色的工部官员,李诚冷笑道:
“段尚书,你说这话,自己相信吗?水泥作坊盈利如何,不如咱们看看账本?”
段纶没有回答,席间的工部侍郎起身冷哼道:“工部的账本乃是绝密,岂是你说看就看的,你只是区区一个太子侍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有你手下那些工匠,用一些奇淫巧技就想勒索工部,简直是不知尊卑!”
听到这话,李诚斜眼看向工部侍郎,记住了这个蠢货的模样,又转头看向段纶。
只见此时的段纶也是一副微妙的表情,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三分鄙视加四分想笑再加上三分的自傲。
“段尚书,工部侍郎所言,也是你的态度,对吗?”
段纶并没有回答,而是端起酒杯道:“账本是不能给你看的,盈利也没有,更别提分红了,所以,咱们还是饮酒为先,醉仙楼的美食享誉长安,本官麾下的好多官员却不曾享用过,今日还要多谢侍读慷慨解囊啊!”
李诚微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随手丢在了案子上,道:“那是自然,这个钱袋就算我赠给诸位的饭钱。”
说完,他起身就走。
段纶疑惑地拿起钱袋,结果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没有金银,全是铜钱。
不信邪的他将钱袋抖开倒在了案面上,发现果然清一色的全是铜钱。
看到这一幕,他的脸色立时变成了铁青色。
就这些钱,能买几个菜?
见李诚还未走出宴会厅,他当即大声道:“等等,李诚,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在羞辱我等?”
李诚站住身子,回头道:“羞辱?这么大一袋钱都给你了,这还算羞辱?如果这也算,不如请在座的诸位都羞辱我一遍?我乐得接受。”
段纶咬着牙开口道:“你是醉仙楼的东家,不给我们免了餐费,反而丢出这一袋破铜钱是什么意思?不就是羞辱我等吗?”
听到门口已经响起了何小山行礼的声音,李诚呵呵笑道:
“段尚书,我送拜帖给你,是要登门拜访,结果你收了拜帖,回帖却相约在醉仙楼见面?如果只是你一个人也就罢了,你还带着工部上下一起过来?怎么?你们这是一起来乞讨的?
醉仙楼是我的这不假,我要想宴请谁,自然不用掏钱,但现在是你段纶主动邀请了你工部的人过来,你不掏钱,还想让我给你免单?你也配?”
面对李诚这样毫不掩饰的指责,段纶和一众工部官员才要说些什么,却见宴会厅的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传菜的服务生,竟然是太子!
李诚回头看了一眼李承乾,笑道:
“醉仙楼营业至今,还是第一次遇到想要吃白食的人,段尚书,你最好老老实实的把今天的饭钱付了,否则的话,明天我就立个牌子在醉仙楼门口,好好宣扬一下你吃白食的过程。
到时候我会邀请太子殿下和今天在醉仙楼的宾客一同署名,让你好好长一回脸!
至于水泥的分红,老子不稀罕,连通股份一起,都送给你了,就是不知道以你的肚量,吃不吃得下,当心不要撑死才好!”
说完,李诚便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李承乾叹息一声,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段纶,道:“姑父啊,你如此行事,唉!”
段纶再乖张,也是长辈,李承乾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跟着李诚一起离开了。
二人才走,服务生便端着一份份摆盘精美、色香味俱全的名菜入内,开始上菜。
段纶之前在醉仙楼也是常客,估算了一下自己要掏的钱,当即脸色更加难看了....
回府的马车上,李承乾看着面色如常的李诚,开口道:
“小诚,你今天不该这么放话的,工部不给你分红,你可以上奏父皇,让父皇给你主持公道,现在倒好,你一句话,分红没了,水泥的配方也丢了。之前告诫我行事要理智的是你,怎么今天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也是你?”
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后,李诚笑道:
“承乾,你说,我要是把这件事上报给陛下,陛下会如何处置?最多也就是把段纶叫到后宫,私下里警告一番,让他履约罢了。
事后他再反悔,莫非我还要再找陛下?这和青雀打不过我,转头叫长孙冲撑腰有什么分别?
其实,今天这件事我之前就有所预测,工部虽然掌管营造工程、水利、屯田、工匠管理,但从上到下,却没有一个是工匠出身。
作为官员,他们历来看不起自己管辖的工匠,这一遭我的研究院以水泥配方入股,他们明显是憋着一口气呢。
又或者说,他们其实早就算好了该分多少钱,但是打定主意要在这件事上拿捏我一番,最好是我求着他们要钱,他们才会给。
不管是我的连番拜见被拒绝,还是今天他们喧宾夺主,来醉仙楼扎我一顿,都在释放一个信号,他们不希望和研究院合作,而是希望研究院俯首称臣,更严重点说,希望研究院成为他们脚下的一条狗。
我成立研究院的初衷,就是希望工匠能够摆脱琐事打扰,专心钻研,在各个领域能够不断攀登,登上一个又一个高峰。若是顺了他们的意,估计用不了多久,研究院也会和那些受管辖的工匠一样,成为只知道听从命令的工具人。”
李承乾犹豫道:“可是你这样掀桌子的做法,也不对啊,你这不是把所有的底牌,全都甩了出去吗?莫非你自暴自弃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李诚冷哼道:“人家都站在我面前扇耳光了,我要是不扇回去,自然不是我的作风。承乾,你且看着,用不了多长时间,最多明年年底以前,我让段纶这厮连工部尚书都没得做!”
一年多的相处以来,李承乾自认对李诚很是了解,如果是别人说要扳倒一个工部尚书,他只会认为他是在说笑话,但这话从李诚嘴里说出来....
虽然他年纪不大,爵位不高,官职不高,可....
怎么就是觉得他能办到呢?
“小诚,我不问你怎么做,你就告诉我,你现在估算的话,你的胜算能有几成?”
“七成!”
“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开口,不过明面上的还是别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姑父。”
“既然你开口了,不让你帮帮忙就说不过去了,这样好了,你回宫以后,主动把这件事告诉给陛下如何?”
“啊?”
“别啊,照做就是。”
“行吧。”
二人一路商谈着,坐车返回了府上。
中午美美地吃了一顿,下午又打了几圈儿斗三国以后,哥几个这才各回各家。
回到宫里的李承乾,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找到了正在显德殿处理政务的父亲,将今天的事情和盘托出。
听完李承乾的汇报以后,李世民放下笔,惊讶道:“李诚当真是这么说的?”
李承乾点头。
放下笔站起身,李世民来回踱步几圈儿以后,哈哈大笑。
“朕知道了,且让李诚折腾去吧,他要是真能把段纶折腾到那个地步,朕乐见其成。”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道:“阿耶,您不是一直教导儿臣,皇帝要调和朝堂之中的争斗,怎么现在却要放任李诚胡来?”
李世民看着西南的方向,幽幽道:
“承乾,你不知道,段纶此人刚愎自傲,虽有能力,却难堪大用。当初他和你高密姑姑的婚事,还是李建成促成的。
武德七年,李建成暗通庆州都督杨文干,秘密筹集军械,被人告发谋反,也是同一年,段纶任益州总管,代替李袭誉招抚平定巴蜀,也曾被人告发密谋造反。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期,不免会让朕多想,只是可惜,不知是钦差被收买,还是段纶确无此意,一番纠察,并没有发现问题。
被调回长安以后,他和李建成都因为被人举报谋反的事情,变得老实了许多,至少明面上是不曾接触的,再加上你高密姑姑的原因,朕并没有对他下手。
不过,从他任职工部尚书之前闭门修道、不与人交往的表现来看,他还算知情知趣,所以朕也就息了对付他的念头。
承乾,你要记住,当一个人的秉性你没办法完全探明的时候,决不可对他委以重任,就算不得不用他,也当给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吊着。
段纶任职工部尚书,算是朕给足了太上皇和你高密姑姑脸面,也和他当初立下的功劳相当。但,能不能守住这个位置,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听了父亲的一番话,李承乾明白了过来。
因为有嫌疑,所以要保持警惕,可以提拔你,但你若自己不小心掉下去,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躬身一礼,李承乾道:“儿臣明白了。”
见李承乾精神还不错,又想到明日也不需要上课,李世民便拿起几本奏折递给李承乾道:
“你跟随魏征他们学习也有一段时间了,朕因为忙于政务,亲自教导你的时间很少,你看看这几本奏折,告诉朕你的发现。”
李承乾答应一声,便在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专心致志地阅读起来。
自从在李诚家里体验过沙发、桌子、椅子以后,李世民便毫不犹豫地给自己弄了几套,一番体验下来,竟然发现身体好转了不少,以前伏案处理政务折磨得自己腰酸腿疼,如今换了桌椅,一整天的时间下来,虽然也是一样难受,但比起之前,轻了不知道多少。
而若是期间注意定时起身走动一下,除了疲倦以外更是没有任何难受的地方。
不只是他,消息辐射开来后,如今不少人都开始在珍宝阁定制桌椅沙发。
明面上虽然还是传统的那一套,但是回到家里,谁还在意什么礼仪不礼仪的,自然是怎么好受怎么来。
李承乾看得很快,当八本奏折全都看完以后,他又思考了一番,皱起眉头道:
“阿耶,这几本奏折是关内各州对今年蝗灾损害的总结汇报,由奏折的内容可知,这几个州的百姓今年损失颇巨,儿臣听闻原本朝堂上已经在考虑重启部分州府赋税的事情了,但现在看来,至少这几个州还需要继续免税,让百姓继续休养生息才是。”
李世民正在阅读下一本奏折,听到李承乾的回答,头也不抬地问道:“除此之外呢?”
犹豫了一下,李承乾继续道:“来年朝廷还应该做好赈灾的准备。”
“还有吗?”
李承乾挠了挠头,苦思一番发现实在没什么补充的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了。”
李世民放下奏折,见儿子一副忐忑的样子,才到嘴边的训诫立马咽进了肚子。
蝗灾之后,夏天干旱少雨,冬天暖冬少雪,则必然导致蝗灾加剧,如果说今年只是几个州蒙受了部分损失的话,可以预见的是,来年灾情必然会更加剧烈。
只是,这样的问题用来考验李承乾这个长在王府和皇宫里的太子,确实有些难为人了。
想起之前李诚的一番迷惑操作,李世民此时已经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小子,是预判了这个可能,提前存粮呢!
可惜的是,太子却没有李诚的眼光,对这些事了解得也不清楚。
想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产生了一丝怀疑。
将太子留在宫里,任由他成长为一个守成之君,真的合适吗?
朕既然说出了“民为水,朝廷为舟,君为船长”这样的话,却不能贯彻,真的对吗?
迎上儿子那忐忑中带着探究的眼神,李世民笑了一下,见他偷偷松了口气,便开口道:
“朕会给段志玄下旨,年后只要你的学习能够继续这样认真刻苦,每个月,朕可以允许你出宫游玩三天。”
“真的?”
李承乾惊喜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