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赐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菜是一道一道地上,酒也是一壶一壶地不知道进了谁的肚子,最令李诚惊讶的是,侍宴的宦官从第一桌收骨头一直收到他这里,足足攒了一个小推车。
而这收的,还只是一侧罢了,两侧加起来,估计对宫里的狗而言,今天才是过年。
夜幕降临,晚宴结束,整场赐宴才算落幕,李诚架着熏熏然的李靖,好不容易才把他送到了车上,吩咐车夫赶车赶得慢一点。
明明马车的速度就像是龟爬,临到府门的时候,李靖还是忍不住下车吐了一顿,一路咳嗽得撕心裂肺地回了府邸。
红拂女早就准备好了醒酒汤,试了试温度不高,就一股脑灌进了丈夫的嘴里。
“真是的,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贪杯,今天给你加食邑了是怎的,喝成了这样。”
李靖长舒一口气,没有理会媳妇,而是按着李诚的肩膀想要站起来,尽管李诚已经尽力顶着了,依然被按得龇牙咧嘴的。
红拂女刚想搀扶,却被李靖一巴掌甩到了一边,看起来有些耍脾气,就是按着李诚的肩膀。
红拂女也哼了一声,把醒酒汤丢到一边转身就出去了。
“走,扶老夫回去休息。”
喝醉的人难伺候,李诚只好一路坚持着帮着李靖一起回到了卧室之中。
噗通一声地坐在床榻上,李靖并没有直接躺下,而是一刻换脸,醉醺醺的样子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常不怒自威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李诚就知道他是装醉了,可刚刚为什么他还要甩红拂?
“别看了,外面有你义母盯着,现在卧室里比书房安全得多,你坐,为父有些话问你。”
李诚答应一声,找了个椅子过来坐下,等着李靖提问。
“本家那边来信,说是要我尽可能地准备粮食,说是今年会有蝗灾,可有此事?”
李诚点头道:“确有此事,蝗灾必然有,而且必然规模不小,至于上限,需要从现在开始估摸了,如果下雪,上限就低一点;如果再下几场雨,规模还会再小一点,但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或许不容乐观。”
听到李诚的话,李靖不由得皱起眉头。
去年的蝗灾规模就已经不小了,若是今年爆发起来,那时候的关中不说人间炼狱也差不多了。
难怪,难怪皇帝今天那样生硬地表示不能北伐突厥,除了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外,还有提防外战内乱的考虑在里面。
至于本家....
李靖深知蝗灾若是爆发,将会是世家发展自身实力的一个好机会,作为世家子弟,他本该义无反顾的支持家族,可是一想到那时的场景,他却没有办法这么做。
看着陷入纠结的李靖,李诚并没有说话,而是等着他开口。
其实他还是希望李靖能够善良一点,虽说对着世家子弟要求善良这个行为有点过分,但他实在不希望自己拜的义父,是一个如同寻常世家子弟那般无情的人。
许久之后,李靖叹息一声,重新抬起头看向李诚,询问道:“你去年那样大肆收购粮食,就是预见了这个可能吧?”
李诚承认道:“没错,当时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多收一些粮食没什么,若是没有蝗灾,哪怕陈年的粮食,了不起酿成酒以后卖到草原就是了。说起来,当初我在陇西李家也没少买粮食呢。”
李靖当然知道李诚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苦笑道:“没错,本家来人传信给我,让我除了给他们准备粮食以外,还要尽可能地跟你要一些粮食,多多益善。”
见李靖爆出了这件事,李诚并没有觉得多么意外。
在这个蝗灾概率已经高达八成的时候,粮食毫无疑问是最贵重的东西。各个世家本族距离关内都不近,远粮解不了近渴,想要利益最大化,自然得动用一切力量。
而,所属本族的官员还有女婿们,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帮手。
至于李诚?有李靖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
这就是本家的想法。
听了李靖的话以后,李诚看向他的眼睛,询问道:“不知义父想跟孩儿要多少粮食?”
李靖目光一凝,询问道:“你先说说,你囤积那么多粮食,到底想做什么?兼并土地?”
李诚摇头道:“孩儿本就是平凡出身,又岂能做那种夺人根基之事,义父可还记得,陛下可是将芙蓉园赏赐给了孩儿,芙蓉园的翻新,不仅需要的材料是海量的,人工费用更是难以计数。
如果是朝廷下令,聚集天下之力不算什么,但私人接手就不一样了,仅凭孩儿的身家,也是杯水车薪啊。
但,蝗灾却是一个机会,一个孩儿可以名正言顺获得大量劳力的机会。木材没办法,必须得买,但石材却可以大部分用人工开采,砖石也可以用大量人工烧制,翻新芙蓉园的人力折算下来,也比寻常时候便宜。
因此,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再投入一部分金钱,或许芙蓉园难以一次性翻新完毕,但是建设一半以上还是可行的。至于剩下的,只需要徐徐图之即可。”
听到李诚的这个计划,李靖瞪大了眼睛:“你是想用粮食换劳力?如你所说,此事确实可行。”
在李靖看来,李诚没有想着谋夺百姓的田产,反而给予了他们自食其力的机会,这就是大善,至于所谓以粮食换劳力,虽说也有趁机占便宜的嫌疑,但,相比较那些摩拳擦掌的世家和勋贵,这种行为根本不算什么。
伸了个懒腰,李靖忽然觉得浑身轻松,躺在床榻上,懒洋洋地对李诚道:
“我明日就给本家去信,就说家里的粮食去年就都被你要去了,你不是搬到隔壁住去了?正好可以装作咱们父子反目,以后再过来就走便门,别走正门就是。明日我就让管家把存粮的账单给你送去,你随便用就是。对了,为父觉得这间宅院也有些老旧了,过几个月,记得该翻新的地方,给为父翻新一下,去吧。”
说完,李靖就闭上了眼睛。
李诚也没想到最终竟然是这个结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也高看李靖一眼。
世家出身,却能体悟黎庶艰辛,又能舍小家为大家,不得不说这种觉悟不是一般的高。
当然,或许这种选择,跟他的经历也有关系。
李靖虽然出身显赫,却和本族那些“超脱世外”的公子哥不一样,他在隋朝最先任职的是长安县功曹,后升任殿内直长、驾部员外郎。算得上是从底层做起来的。
后来转投李唐以后,历经各种战役,对天下民生也有所了解。从感性上讲,他是有悲天悯人这种情绪的,见不得世间疾苦。
而从理性角度上来讲,大唐实行府兵制,可以说百姓越富裕,府兵越多,军队战力越强,这样一来,作为统帅的李靖自然更愿意看到百姓富裕起来。
不管是谈感性还是理性,其实世界上好多的事情不是看怎么想,而是看怎么做。
开着豪车做慈善和穿着破烂作秀之间,孰优孰劣,自不必多说。
对着李靖行了一礼,李诚转身便离开了卧室。
卧室外,红拂女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李诚面前,吓了他一跳。
“和你义父谈完了?”
“谈完了,说真的,义母,我刚才还以为你们真的闹矛盾了,吓我一跳。”
“嘿嘿,这是你义父和我约定的暗号,家里有别的眼睛在,有些时候谈事情自然要小心,你习惯就好。
对了,你府上那个小丫头向我拜师了,还把自己攒着给哥哥娶亲的钱都拿出来当束脩了,算是很有诚心,束脩我就收下了,过些日子,你找个由头再赏赐给她。”
就知道红拂女不可能看重这点束脩,那就只能是绝妹的天分确实入得了她老人家的法眼。
只是,在李诚看来,绝妹和别的小丫头也没什么区别啊,也不知道这些习武之人判断天分的标准是什么?
犹豫了一下,李诚还是开口询问道:“义母,你看看我的天分和绝妹比起来怎么样?”
红拂女笑着在李诚的肩膀上捏了捏,笑道:
“你的天分,怎么说呢,还行吧,但是跟那个小丫头比起来可就有点差距了。对了,她父母都去世了,我是她的师父,有资格给她改名,绝妹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我给她改了个名字叫周小妹,名字一样普通,但比绝妹好听多了。”
李诚也没想到自己早就想做的事情,被红拂女代劳了。
师父给改名字嘛,比起他插手要天经地义。
至于自己的天资....
虽说红拂女少见的没有直接说,但李诚深知,自己在她眼里,显然并没有多少天分。
算了,天分不足勤奋来补,等到身体达标能够正式锻炼以后,就让老郑来当自己的家教,就不信不能笨鸟先飞成功!
告别了红拂女,顺着便门回到家里,强撑着劳累的感觉洗了个战斗澡,就赶紧把自己送到了床上。
然而,上床以前困得眼睛都要粘上了,但躺下以后,却忽然变得格外的清醒,睡意?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睡不着之下,李诚便不由得想起了李靖今天提到的事情。
世家世家,看似诗礼传家、累世高人辈出,实则他们才是这片大地上真正的蛀虫。
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政权的更替不过更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曲罢了,这么多年以来,就出了两个草根皇帝,一个是刘邦,一个是朱元璋,其余哪个不是官员、贵族或世家出身。
说白了,整个中原大地,就像是一个池中池,外圈的大池子里养着一头头膘肥体胖的大鲨鱼,它们以圈养内圈的小鱼小虾并吞噬它们为乐,不断侵占它们的生存空间。
终于到小鱼小虾失去了所有的空间、为了活着不得不反抗的时候,这些大鲨鱼只能推出一两个替罪羊,重新把空间还给小鱼小虾。
于是,小鱼小虾觉得自己胜利了,他们再一次获得了生存空间,自以为能够继续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了。
殊不知,大鲨鱼都是饥饿的,等小鱼小虾稍微有点起色以后,生存空间的压迫蚕食就再一次开始了....
挠了挠头,将这些思绪赶出脑海,李诚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么多事情。
作为后世人,他理所应当地看不惯封建社会,然而,这是一整个社会,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反抗的,至少,不是现在就能够反抗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或者在这方面他没有兼济天下的机会,但力所能及的时候,让百姓能够过得不至于那么凄惨还是可以的。
今天是大年初一,标志着新的一年开始了,贞观二年,一个风雨飘摇,却也很安静的年份,在这一年里,他既需要想办法对付段纶,又要像小鸡崽子护老母鸡群似地帮助百姓,想想都觉得累得慌。
但为了求个心安,也只能想办法变得坚挺喽。
嗯,最后吐槽一句,可恶的义//务--教..育,给老子塑造的道德观实在是太坚挺了!
吐槽完最后一句,李诚清空思绪,总算是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大年初二,李诚并没有在长安开始各家串门,而是先坐车回到了李家村。
又是一年过去,李家村今年终于和去年不一样了。
别的不说,至少经过各家的时候,能够闻到饭菜里的一点油脂香味,村民穿的虽然依旧朴素,但各家的孩子至少不需要再穿之前那种一块补丁叠一块补丁的“cos乞丐装”,而是换上了补丁很少的“寻常乞丐装”。
至于他们家里的大人,则是换上了没有补丁的新衣服。
李诚的车驾,村民们自然认识,因此从到村口开始,李诚拜年就没停下来,这家攀谈两句,那家拽过去塞一把枣子、一块腊肉的,足足一个时辰才总算是穿过了街道,来到了家里。
祖宅去年跟长安的宅院一起推倒重建,不只是李闯有了一间水泥房,刘大壮也得到了一间小一些的。
如今两间水泥房矗立在一众茅草屋之中,怎么看怎么像是拍影视剧的时候出现了穿帮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