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赈灾的米粮,其实是按照人口活命的最低标准发放的,一般家庭要想活得没那么艰辛,还需要自己上山找草根之类的食物吃。
当然,那是一般情况。而现在,家里只要有劳动力的,都把粮食留给了老弱,自己出来找工作干,老弱在家捕捉蝗虫,也换到了一些粮食,虽不足以顿顿吃饱饭,但是比起最低标准,日子要好过了不知道多少。
如今家里人的生存问题不用担心,这些背井离乡的百姓们,最直接的诉求,不过是饿不死罢了。
走到食堂的位置,魏征检查了一下粥锅和汤锅,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便从怀里拿出了几枚铜钱递给厨子:
“给老夫来一碗米粥和一碗肉汤。”
厨子吓了一跳,这位魏大夫他还是认识的,惊慌之余,不由得看向老板。
李诚上前推了推魏征的手道:“魏大夫,区区一碗粥一碗肉汤而已,请你就是了,何必付钱呢?”
魏征却并没有把钱收回去,而是自顾自地将钱摆到了灶台上,自己拿起碗和勺子盛饭,边盛边说:
“小子,你可知现在长安城内粮店的米价有多少?陛下登基前后,米价乃是四文钱到六文钱之间浮动。
蝗灾起前,涨到了三百钱一斗,蝗灾发生以后,一夜之间就涨到了四百钱一斗。粮食尚且如此涨价,更别说别的饱腹之物了。你这一碗浓粥,再加上一碗堪比肉粥的肉汤,区区几文钱而已,老夫反而是掏得少了。
老夫今日看了一遍,在你这里干活的百姓,都能吃好喝好,现在虽然有些还在露宿,但工匠赶工之下,用不了太长时间,他们就能住得安心。
芙蓉园翻新虽是你的私事,你还总说自己这是趁机招揽什么廉价劳动力,但老夫自认眼睛不瞎,看到的都是百姓们的笑脸。此番工程,才是解决灾难的重点啊。
如果是平时,你的便宜老夫占了也就占了,因为老夫知道,吃你的拿你的,该弹劾你的时候,你也不会因为这个让老夫对你网开一面,但现在不一样,你正办着大事,老夫无力相助,但区区几文钱的饭钱而已,老夫还是出得起的。”
说完,魏征拿了一个勺子,用托盘托着粥和汤,来到了一个木桌边,坐着板凳就开吃。
见魏征坚持,李诚便示意厨子把钱收起来,自己也打了一碗粥,陪魏征一起吃。
肉汤他是喝不下的,风干的牛羊肉熬汤,汤很咸不说,味道还很怪,可偏偏这肉汤却获得了一致好评,李诚苦思之下,只能列出一个力工太辛苦,需要盐分补充的原因。
厨子很有眼力,见老板没要肉汤,就把自己珍藏的咸菜条拌一下贡献了出来。
别说,他这咸菜条拌得还不错,配米粥乃是绝配。
一大碗粥吃完,魏征回味了一下,叹息道:“滋味不怎么好,都是陈粮,但没有变质,吃起来还能饱肚子,灾年之下,也计较不得这么多了。李县男,不知太子殿下的工地,也是如此吗?”
李诚放下碗,回答道:“都是一样的,太子那边缺少人手,管事和厨子都是在我这里调的。”
“除了米粥以外,也有肉汤可以喝?”
“那是自然,魏大夫莫非忘记了,草原商队的东家可不只是我一个,杜尚书和太子殿下都有股份,如今百姓遭灾,在太子殿下的教令下,我们囤积的风干牛羊肉都献出来给他们吃了。
不仅如此,我那养殖场的禽畜也需要按照计划逐渐宰杀一大部分,减少饲草的压力,这些肉食都会送到工地上来。
你别看现在只是米粥配肉粥,搞不好明天等厨子招的多了,工地上还能吃上肉馅儿的馅饼,或者是包子馄饨饺子呢。”
“这....”
听到李诚的话,魏征瞪大了眼睛。
不只是米粥管饱,还能吃上那些东西?什么时候灾民的日子也能过得这么自在了?
另外....
魏征狐疑地看着李承乾道:“养殖场和风干牛羊肉,你可是一年前就准备了,你来告诉老夫,你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如今的蝗灾,提前做准备了?”
李诚苦笑道:“魏大夫这就是高看小子了,之前做那些准备,一方面是为了供应天下楼自用,另一方面,我是打算等什么时候大唐反攻突厥,用这些肉干当军粮赚一笔的。您想想,哪有人跟钱过不去的?若非太子一声令下,我又岂会把肉干都白白献出来啊。”
魏征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个理,于是便不再多问,而是继续巡视工地。
芙蓉园的工地一片和谐,朱雀大街的工地也不差,不只是外地奔赴而来的民工,就是好多长安本土的百姓也加入了施工队伍之中。毕竟,就是他们平常吃的,也没有工地上吃的好啊!更别说干完活儿,还给记功,到时候会分发粮食作为酬劳。
若是不干活,以现在的粮价,家里的结余拿去买粮食,怕是半年都撑不住,就得饿肚子。
此时的朱雀大街,从南到北都被封锁,数不清的民工正在挖地、找平。
来到工地上,见朱雀大街整体被挖低了一层,魏征惊讶道:“不是说铺路嘛,怎么还挖低了一层?”
李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刚赶过来的李承乾。
李承乾早就见到了到访的二人,于是匆匆赶来,互相见礼后,听到了魏征的问题,便解释道:
“魏卿不知,把路挖低一层,是为了像建房子一般,打好地基,再铺设上面的表层,如此一来,铺设的水泥路面才能保持坚固,哪怕千斤重车接连驶过,也不会轻易破损。
保守估计,这条路几年之内不会有丝毫损坏,只要注意维护,能用几十年。朱雀大街不仅仅是长安城的主干道,还是整座城的脸面,因此,孤认为不能在意损耗,应当以最高质量的标准来铺设才是!”
醉仙楼门前的地面魏征自然是见过的,一想到这样一条坚固耐用的路将会出现在朱雀大街上,不由得惊喜不已。
如果是平日里进行这样的大工程,未免有劳民伤财的嫌疑,但现在不一样,他巴不得这些工程能耗费更长的时间,这样一来,百姓便能一直有活儿可以干了。
“千斤重车都不能损毁的路,微臣还真是不曾见过,真是向往啊。”
千斤?半吨而已,一辆寻常的轿车都远远超过这个重量了,只要注意排水维护,李诚认为这路面维持几十年估计都是保守估计。
又在朱雀大街的工地上巡视了一圈儿,便已经是晚间了,对长安这边彻底放心了的魏征,这才带着“尚方宝剑”一般的“便宜行事旨意”和一群立功心切的御史言官,开始了离京督查之路。
皇帝有令,所有遭受蝗灾的地区,各级官员不得克扣赈灾的粮食,如有发现,斩立决;所有州府,不得出现买卖儿童的现象,如有发现,由朝廷出钱赎回;各地青壮汇聚长安,老弱缺乏供养,由地方官府组织人员看顾,使得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不得违背。
这三条命令颁布以后,虽然还没扩散出去,但长安城内已经是一片赞扬,青壮有了赚粮食活命的地方,家里老弱也有人看管,这样一来,这些人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此番魏征出京,便是受到了李世民的任命,彻底执行这三条政令。
第一条克扣粮食,不论古今都是有很大概率出现的事情,毕竟蝗灾之下,粮食立刻变成了金贵的东西,地方官员不需要贪污太多,只是一口人贪一小袋,就能立刻变成有钱人。
托·约·邓宁格曾经说过:“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绞首的危险。”
这是叙述商人的,而不是政客。对于一些官员而言,他们做这种事情乃是空手套白狼,不需要付出什么,直接获取利润。
在这样的前提下,要想不犯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除了第一条,第二第三条命令就纯属他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了。
如今长安各个工地储备的粮食已经超标,用于赈灾的粮食也分发了下去,可偏偏含嘉仓的粮食还没有用光,还剩下不少。
于是,粮食多得没地方用的李世民,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做好事”上。
给百姓赎回儿女,让地方官员看顾留家老弱,这两条加起来,立马就让他成了“仁君”。相比较而言,他若是用这些粮食开战,就算打赢了,也没有前者获得的声望大。
作为皇帝,李世民自然会选择更利于自己的决定。
魏征出京以后,不管是他带领的主队还是各个御史言官组成的小队,凡是抵达一处,就会立刻清查账册,若有贪污的事情发生,随队的士兵就会立即行刑,根本不听这人背后到底是谁罩着。
屠刀染血,却反而迎来了百姓的列队欢迎,有了百姓举报,他们清查贪官的工作又顺利了不少。
而当百姓们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三条政令以后,更是对那位“宵衣旰食”的皇帝陛下感恩戴德,各种歌功颂德的“万民书”,在御史言官们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开始一封封地送往长安。
“万民书”这种东西,不管得到的是谁,都有足够的资格载入史册,对李世民而言,这东西比起王羲之的作品还要珍贵,当朝显摆一通以后,就命人收入宝库珍藏。
相比较干得热火朝天的各处工地,还有歌功颂德的朝廷,如今长安的各处粮店的处境就恰恰相反。
因为陈粮都被他们偷摸塞给了李诚,现在他们粮店里摆放的清一色全是新粮,颗颗饱满不说,那色泽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然而,打从蝗灾开始,却没有一人登门买粮!就算有,也只是看一圈儿粮仓里摆放的价格牌子,连问都不问,就走了。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三天还是如此。
不只是粮店,他们派往乡下各处的掌柜,也没能收到哪怕一块地,粮食怎么运出去的,还要怎么运回来。
长安陇右李家的别院内,李宇烦躁地掀翻了凉亭里的案子,看到花园里飞来飞去的蝗虫,大怒之下便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开始四处挥砍。
不过,蝗虫到底是灵活的,他这一番折腾,结果一只蝗虫都没砍死,反而把自己的胳膊震伤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蝗灾的规模这么大,为何没人来买粮食?
明明那李诚采购的粮食在蝗灾之前堪称杯水车薪,为何就敢直接翻新芙蓉园?
还有那个太子,他一个小孩子,从哪得到的那么多粮食?
如今百姓能够自食其力,对粮食没了需求,他调来的那些粮食,顷刻间便没了用武之地!
一阵脚步声传来,李宇愤恨地看了过去,见是管家,便持剑恨恨地走进了凉亭,问道:“打听清楚了?”
管家看到自家公子手里粘着泥土的利剑,心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大着胆子回答道:
“启禀公子,不只是咱家,其余世家、勋贵、寺庙、道观撑腰的粮店,都是无人登门,他们也没卖出去一斗粮食,包括乡下,根本没有卖田换粮的。
关内各州府的劳力还在赶来长安,太子管理的工地,芙蓉园的工地,仍旧在招收民工。
老奴只知道他们的粮食都是从李家村运出来的,但究竟有多少,从何而来,哪怕派了十几个探子,也没能探到,他们的防备极其森严!”
狠狠地将剑丢在地上,李宇震怒道:“这么大宗的粮食,总有根脚,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你可知,此番动作,咱家耗费了多少精力,粮食卖不出去,收不来土地,别说我这话事人的资格没了,甚至我还要回宗族领家法!”
世家规矩森严,家法堪称所有人的噩梦,但对李宇而言,家法反而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经营至今的地位,只怕顷刻间就会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