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海洋一下就呆在了原地,他怔怔的看了王彦许久,口中低喃起来:“下葬……下葬……都望华的执念难道是……”
接着,他不由的再次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王伶,此时这么一个大男人的眼眶莫名红了。
人一旦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往往便是无畏的,但是说到底,每个人的心底总有一丝期盼存在。
“对不起,是我错了……”
邵海洋低着头坐在木凳上,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什么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做错事的、委屈的孩子,
“不管这件事的结果怎么样……之前说的那些,我都不会再提了。”
“不怪你……不怪你……”
王伶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
萧望舒看向王彦,显然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当初是我和你一起出来的,自保还是能做到的,也没道理让你一个人去。”
她转过头默默看着邵王两人,低声说:
“如果我们最后还是失败了,那么永远留在这里就是我对它的反抗,有些事情哪怕做了也掀不起任何波澜,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我还是要那么做。如果为了活下去如果什么都做得出来,那就太没意思了,甚至连活下去的意义也没有了……”
她的话说的萧索疲惫,但却又不乏某种期盼。
这一刻,老人望向她的目光显得格外慈祥,眼神中是一种年长者对于年轻人的欣喜和慰藉:“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但至少能做出选择本身。这次厉鬼的范围很有可能是这整个村子,但是……当你们离开这个范围之后,鬼多半便会通过梦魇手机跟着你们离开……一定要小心。”
老人站起身,神色平静的朝着王彦和萧望舒点点头,随后他转身离开,走入了老屋之中。
这时,陈欣怡也站了起来,同样没有解释什么,朝着正在洗碗的大妈等人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走过去与大妈聊了几句,还朝着这个方向指了指,接着就见那大妈擦了擦手上的水,带着陈欣怡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王伶抬起头,就听萧望舒又道:“伶姐,团山寺的规则只有我和王彦最清楚,你暂时和他们留下吧。”
王伶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仍旧低着头的邵海洋,没有再说什么。
不久之后,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两把黑伞以及一件宽松但陈旧的休闲西装,脸上有颇多笑意,他走到桌前,将其递给了王彦。
“谢谢。”
王彦伸手将伞和衣服接过,他本就穿着一件外套,此时脱下来,将这件宽松休闲西服穿上,又将原本的衣服套在外面,显得不伦不类。
“你可真会穿衣服。”
苏柏溪口中啧了一声,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其他不明情况的玩家则看着这幕面面相觑,一脸的疑惑。
与此同时,淡淡的食物香气也在从厨房的侧门飘出来。
过了没多久,陈欣怡和大妈就又走了出来,此时她们手里都提着普通的塑料袋,身上带着满满烟火气。
“喏,这都是给你的。”
陈欣怡走近,将袋子递给王彦,
“刚摊的饼子,鸡蛋,几个馒头,够你路上吃了。”
在王彦将袋子接过的时候,一旁的大妈看起来有些不舍:
“小彦,听说你要走了?你瘦了好多,多吃饭,要注意身体啊……”
“谢谢,知道了。”
王彦点点头,这时陈欣怡走上前低声道:
“我刚才打听过了,你想要上山,就沿着刚才那条路一直走……走到最后,会有一段被封闭的道路。”
陈欣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即一怔,此时恰好有雨点落下来,很快灵棚之上便哗啦啦一片声响。
“趁着雨还没下大,我们先走了。”
萧望舒撑开黑伞,走入了雨幕里。
王彦正要跟着离开,就感觉到一道身影陡然接近,一只手抓住了他。
随后响起的是张强的声音。
“不仅仅是都昭野,团山寺里……还有我同事的尸骨,对不起……”
“我知道,不怪你。”
王彦没有回头去看,径直走了出去。
隐约间,张强在他身后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哽咽。
此时所有人都清楚的是,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都已经无法离开这个村子了。
两人走入雨里,身后传来一阵闲谈的声音。
“你们应该还不急着走吧?再留宿一晚上也不着急,晚上我给你们煮面条吃,菜被偷了点,但还是够吃的。”
“不走,主要是想走也走不了……”
“不够也没事,再种嘛……”
王彦和萧望舒一路远去,这些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更大的雨声里。
走在泥泞的路上,雨点打在黑伞上的声音砰砰作响,王彦思考良久:
“陆警官,这件事我需要你帮忙,接下来我需要官方人员插手这件事……但有前提,他们不能进入村子和寺庙的范围,也不能接近我们身边,我说的难听或者傲慢一点——局外人和我们是比不了的,我不想再出现更多变数了。”
王彦微微停顿了一下,
“到时候,我会把一些尸骨运出来,而你们则务必要做到在短时间内安葬,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我只有这一个请求。”
“不……”
手机里传来陆尧的叹息声,
“是你在帮我们……他们的遗骨还在那里,这是我们的失职,我替他们谢谢你们。”
王彦微微摇头:“顺手而已。靠我们两个人是不可能做不到立刻埋葬所有尸体的。”
“好,这件事交给我,接下来……如果还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一定都在。”
陆尧的声音仍旧铿锵有力,经过了一整夜后仍丝毫不见疲倦。
电话被挂断。
王彦和萧望舒沿着小道一路前行,速度并不慢,很快他们就越过了一栋栋在雨里点起灯的民宅、一片片坟地,最后终于跨越了写有团山村三个字的铁牌子。
直至此刻,两人的心都微微提了起来。
前方道路未尽,在雨幕下显得冷清苍凉,两人手持黑伞默默走着,越过一条岔路,前方的道路就已经到达了尽头。
用石头垒成的阶梯前,被人用细密的铁网封死了,带着上锁的铁门,其前还立着严厉警示的牌子与摄像头,那摄像头前端亮着红光,如一只血红的眼睛一般转向了接近的两人。
两人的身影藏在伞下,都没有抬头,此时他们都知道,鬼一定已经通过梦魇手机跟随着他们离开了团山村的范围,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那条对视的规则便是最大的禁忌。
“走吧,趁着天没黑。”
萧望舒将黑伞收起,丢过铁网,
“鬼的能力……记忆循环的时间点我们还没有完全摸清楚,希望来得及。张警官说他不想再忘记了,如果连这点心愿都满足不了,那太可悲了。”
玩家的身手远超一般人,更别说是这个阶段的资深玩家,两人很轻易的便翻过铁网,前方是连绵的不规则的石制台阶。
两人踩着湿滑的石梯,尽量提高自己的速度,这毕竟不是短时间内的爆发,更为依靠耐力,而以他们如今的体能,尽管是雨天也能以最短的时间到达山间的寺庙,甚至不用去分配体力。
周围是陌生的环境,密集的雨点如同巨幕般笼罩了整个世界,却反而让身处其间的而感到静谧到了极点,萧望舒忽然道:“你觉得……手机提示中的‘下葬’,指的真的是下葬都昭野……以及那些牺牲了的警察吗?”
王彦并未抬头,只是低头赶路:
“那些警察……其实就和张强一样,是少有的愿意帮助他的人,不过他们死了,死在了山上,是张强把他救了下来……
“至于他的儿子……在我听完张强所说的那个故事后,我就在想……团山村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由都昭野的失踪开始的,这是真正的起因。都望华看重自己的儿子胜过自己的生命,哪怕不是亲生的……所以……”
“所以……他真正的执念,恐怕是将自己的儿子安葬,而不是安葬自己,更不是安葬那些村民。
“这才是这个梦魇真正的核心所在,也是我们两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们和张强都是知情者。只可惜……他生前怀有朴素的执念,死后却仍成了杀死所有人的厉鬼……”
萧望舒若有所思,
“现在想想……团山寺被封锁,以至于那些尸骨永远留在那里,这不仅仅是张强这些警察心里的结,更是都望华心里解不开的疙瘩。”
她忽然想到什么,皱了皱眉,
“我们起初一直在想着村里的民俗,但也许一直忽略了下葬的前提是什么——落叶归根,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条民俗。”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在真正的结果到来之前,自然谁也无法确认自己所想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两人对此都没有多谈。
但是至此,即便是错了,萧望舒仍旧坚定自己的选择,也许真正的答案确实就是埋葬所有人,甚至是那些明知死亡却仍不愿意放弃的同伴,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已经没有比那更坏的结局了。
傍晚时分,雨声渐停,天际有白光透过乌云洒落下来,尤其刺眼。
前方再次出现了一道铁网,与先前的一般无二,并未带着铁门。两人再次翻过,山里天黑的格外早,不过他们终究在天黑之前接近了团山寺所在的山腰,周围的环境也渐渐变得有些眼熟了起来,山脊和树林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寺庙破败的屋檐,这一刻,还不算特别久远的记忆与此刻的场景仿佛慢慢变得重合了起来。
最后一段路,两人的脚步都下意识慢了起来。
“它一直都没有出现。”王彦说,“也许是因为它知道我们已经破解了规则,但也有可能……它是在等待着两鬼汇合……”
两人都清楚,一旦他们踏入寺庙的地界,那么原本仅有一个鬼的梦魇便会自然而然变成两个。而他们的优势便是已经弥补了一切的信息差。
“不知道这次它又会扮演成谁的样子……”
萧望舒点点头,越是接近山上的寺庙,那股久违的阴影便也愈发变得厚重,她摇摇头,
“忽然想起了团山寺里发生的那些事,陈宴、温小真、王金明他们,虽然到最后都不太熟,但是颠簸碾转到了今天,我们终究还是又回来了,所以又想起了他们。”
她顿了顿,
“想到那时候下着雪,你还是什么都不懂一个新人,面无表情的样子,假装自己是个老手……甚至还因为意见不合和人发生内讧,吵个不停……”
王彦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笑什么?这很正常。”
“然后又想起了山下的那些人。”萧望舒说,“忽然就想到了……”
王彦有些疑惑的望向她:“想到什么?”
萧望舒摇摇头,并未回答,两人走过最后一段阶梯,随后站在最后一节台阶上,朝前眺望。
后方的天际上有最后一丝光亮照在洞开的山门上,日月正在交替。
……
本章致敬——
《深海》
日月交替铸一座钟
心随着世界一起跳动
南北进退
得一场空
心声世界不愿懂
寒冬本来就冷
还要吵个不停
那多伤感情
坠入雪中泥泞的水坑
我面无表情
装作很冷静
去营造那不存在的暖风
脚下却只能踩着水坑
我知道我总会有不好的情绪
我知道总会对你发脾气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怪你
我知道你们心里也委屈
妈妈还在忙
转身又进了厨房
怨这种日子
怎么那么长
我躲在一旁
等着饭菜香
太多的感受
融进这万家灯火
笨嘴又拙舌
不要责怪我
今夜的星光格外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