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谢秋瞳只多停留了三天。
她做了三天的谢六姑娘,并在临走的时候表示感觉不错,以后有机会还可以试试。
不舍归不舍,但总要有分别的时候,唐禹送她们到城外,然后也带着王妹妹和师叔,一起往北赶去。
这几天,唐禹并没有和霁瑶单独见面,并非不愿,而是被拒绝了。
王徽直言道:“不用猜测,她的确在有意避着你。”
唐禹的表情有些凝重,声音低沉:“她以疾病加重,要与师叔一起修炼治病为借口,我很难阻止。”
“其实我是希望能和她单独聊一聊的,看看她最近的状态,以及将来的安排。”
王徽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祝月曦。
祝月曦叹了口气,道:“不是借口,她的病情的确加重了很多。”
唐禹一下子抬起头来。
祝月曦道:“她仅能记住一些常识,比如衣服怎么穿,人该怎么说话,有哪些基本的礼仪。”
“除此之外,她几乎记不住什么事,而且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做噩梦。”
“她说她梦见了很多人聚在一起,在等赈灾粮,但后来所有人都死了。”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道:“她一直跟着秋瞳,或多或少也看到了战场屠杀的画面,可能正因如此病情加重。”
祝月曦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带着她北上,而是让她继续跟着谢秋瞳,毕竟乾国最近应该是不会打仗了。”
唐禹想了想,才道:“最迟明年,我会将她的病全部挖出来,一并解决。”
他的心情是沉重的,这些年一直很忙碌,政务,军事,改革,谋略,数不清的俗事将他压着,让他实在没有时间去处理感情事务。
即使包括这一次迎娶喜儿,也在很大程度上考虑到了政治的因素。
唐禹需要一个安定的北方,然后专注地去处理刘裕这个崛起的变数。
而霁瑶的病实在太难治,目前来说依旧没有好的方法,只能一直搁置下去。
可这一次又一次的搁置,却又让他内心愧疚,觉得实在对不起霁瑶。
可能是看出唐禹心中的块垒,王徽抓住他的手,轻轻道:“她还很年轻,只比我大两岁,还等得起你。”
“而且这是她的选择,有时候揠苗助长未必是好事,不是吗?”
唐禹使劲挠了挠头,不禁苦笑道:“万事万物,总是无法万全啊。”
“我有浑厚的内力护体,能保持长期的高精力,却也做不到事事兼顾。”
“给霁瑶的关爱太少,也总是忽略师叔的感受,家中的小荷还期盼着我,喜儿也等我五年了。”
王徽道:“但是,你在这五年期间,从一个低微的赘婿,变成了开国皇帝,并带着唐国欣欣向荣。”
“你在做大事,那么感情这些小事,自然该我们多做一点。”
“男人也是人,不能总承担所有的东西,也该休息,也该被关怀。”
“有自尊的姑娘,就一定会理解你,不会要求你把一切都做得完美。”
说到这里,她露出了和煦的笑容:“霁瑶姐姐是很有自尊、很有思想的姑娘,她一定理解你,并不会怪你。”
王妹妹说话总是这么好听,似乎有任何烦恼,她都可以帮你治愈。
她对这个世界的爱,具体到每一个人的时候,就成了最温暖的光。
因此,从洛阳往北,经河内郡、上党郡、乐平郡、新兴郡,在往东到常山郡、河间郡、章武郡。
这一路的风景,可以用两极分化来形容。
正是六七月份的盛夏,北地的山河郁郁葱葱,大江大河水流充沛,高山雄踞,峡谷深断,穿过太行山到了常山郡后,又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锦绣壮丽的河山,让人心潮澎湃。
然而与锦绣河山相对比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极端惨状。
冉魏经历了杀胡令的混乱,经历了多国入侵的战争,各地区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秩序,汉人在杀胡人,胡人在杀汉人,男人在杀女人,女人在杀孩童,绝望的天地,为了一口吃的,就要把命拼出去。
最终的结果是,堆满大地的尸体,染红河流的鲜血,暴虎横行,饿狼出山,苍鹰盘旋,啃噬着死难者的血肉,享受着人们自相残杀后给它们留下的饕餮盛宴。
活在最肥沃的土地上的人们,遭受着最深最深的苦难。
更可怕的是,这已然不以为奇了。
当人们提起这些事的时候,大家不觉得心痛,不觉得奇怪,不觉得有什么惨的。
这是习以为常的事,这好像是可以被接受的事。
灵魂在扭曲,思想在麻木。
惨痛的悲剧成了常识,若有人把同情刻意说出来,甚至还会被别人认为这是在装菩萨心肠,装圣人道德。
死去的不止是生命,还有思想和文明。
王徽一路上都在哭,她知道这天下并不美好,但亲眼看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跟着唐禹走了这么多地方,但离开建康之后,却一直在蜀地待着,并未出门。
如今真切见到这一幕,每天都痛得无法呼吸。
在这场悲剧之中,好人和善人即使隔得再远,也都不会好受。
“就是不能把幽州给冉闵!”
王徽擦着眼泪,哽咽道:“他把这里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就不该当皇帝。”
唐禹道:“他必须杀胡,否则国家就维持不下去,这是一次刮骨疗伤。”
“谁管他什么理由!”
王徽啜泣道:“什么理由可以杀人?什么理由可以这般杀人?这些全是普通的百姓,又不是兵,他凭什么杀人!”
唐禹轻轻擦拭着她的泪水,他能感受到王妹妹的心痛。
站在冉闵的角度,这是忍痛疗伤,可站在百姓的角度,这就是浩劫与屠杀。
普通的百姓不懂政治,他们只想活下去。
可是很多人,甚至会不理解王徽,这个时代的突变与扭曲,早已把基础的道德淹没,似乎政治上的正确就是最大的事,而死多少人,只是一个数字。
唐禹理解她。
即使他知道冉闵的无奈与挣扎,也毫不犹豫站在王妹妹这边。
唐禹你真无耻,你也杀人,杀世家,也会伤及到平民,你以为你很高尚吗?
或许有人会这么想。
唐禹赞成。
这是他必须要承受的质疑和谩骂,这是领袖应该付出的代价。
荣耀和谩骂,从来都无法分开,从来都是紧密相连的。
如果大唐能够一统天下,能够让他去治理,他愿意背上一切骂名,屠夫,暴君,无论是什么…他都愿意承担。
马车颠簸得很,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快。
到达新兴郡的时候,冉闵和王猛的大军,就已经到了冀州北部。
当他慢悠悠到达章武郡的时候,代国的军队已经被彻底赶了出去。
他们根本挡不住冉魏和苻秦的五万联军,只是象征性反抗了几次,就被打得仓皇逃窜。
七月十五,幽州易主。
秦国丞相王猛和魏国君主冉闵,在章武郡签约联合声明,昭告天下,宣布幽州归属于…唐国。
虽然这是和谈之时,早就定好的内容,但幽州这块地方要给出去,谁都心痛。
王猛不在乎,反正他拿不到。
冉闵也不在乎,因为他活过来了,而且唐禹根本守不住,到时候随便再拿回来即可。
但随着这个消息传到各地,慕容垂直接坐不住了。
他看着情报,瞪大了眼,喃喃道:“竟然真的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幽州啊,整个幽州啊,这个聘礼,简直比天还大啊!”
“小姑,这次朕一定要说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