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慕容垂都在给梵星眸讲解这一次矛盾的重要性。
“当年我和四哥南征北战,征服了宇文部落,父皇为了消除后患,强制将宇文部众五千余落迁徙至昌黎郡。”
“于是,昌黎郡就出现了宇文部和我慕容部混居的情形,矛盾总是闹个不停,一直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我上位之后,在民族团结这一块,实施了大量的政策,但由于各部族长久的对立,即使政策实施下去,也收效甚微。”
说到这里,他叹息道:“可是燕国这么大,不能只有慕容部,宇文部、段部也该是我们的子民,我们要团结,要让这个国家变得强大,而不是内部分裂。”
“小姑,你说对不对?”
梵星眸想起了唐禹曾经说过的话,顿时点头道:“是,民族的团结是繁荣的根基,没有包容就没有进步。”
慕容垂愣了一下,随即又道:“事实是,大燕立国之后,宇文部作为被我们征服的部落,在民间的地位是很低的,时常被慕容部的部众欺压,但不敢反抗,矛盾愈发深了。”
“这一次的事很小,但却很可能是引发矛盾的火星,随时都会点燃那积蓄已久的矛盾怒火。”
“因此,我们不得不慎重,不得不把这件事处理好。”
“否则我们一年多的专心治理,势必功亏一篑。”
梵星眸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这次去是借助这件事,解决宇文部众长期被欺压的问题,为大燕国创造凝聚力。”
慕容垂再次愣住,随即点头道:“说得没错…小姑你…”
他疑惑道:“你怎么好像…好像突然能听懂我说话了?”
梵星眸掀了掀眉,道:“你这是什么话!骂我蠢吗!”
“没有没有!”
慕容垂连忙道:“只是有点意外…”
何止是他意外,其实梵星眸也有些意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懂了这些了。
唐禹并没有刻意教过她,她只是跟着他,看他办事,听他说话,耳濡目染之下就学会了这样去思考。
如今想来,这种影响真是潜移默化的。
蓦然回首,自己似乎真的进步了。
这种变化让梵星眸十分欣喜,但心中又有些酸楚。
情绪莫名变得复杂了起来,于是话也不说了,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慕容垂则是以为小姑生气了,也不敢搭话了,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昌黎郡而去。
正如慕容垂所说,昌黎郡的确只是发生了一件小事。
“呼吾那”是昌黎郡往西二十里外的居民,靠着周边放牧和种植一些耐寒作物养家。
他家的日子算是过得还算不错那一类,也就是勉强能吃饱饭,但依旧很拮据——因为他家有一头牛。
在十四天前,这头母牛生出了一头小牛,但母牛却因为难产死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母牛生出的小牛,按照郡府的律法,是需要缴税的。
慕容垂上台之后,认为这个税法太过苛刻,就把缴税换成了牛役。
也就是说,你家生了小牛,可以不交税,但你的牛必须要借给郡府使用三个月,郡府会把牛分配到需要的地方。
这样既帮助了缺牛的家庭完成耕种,也减轻了生牛税给予百姓的负担,两全其美。
可问题来了,牛难产死了,无法借给郡府了。
于是郡府就只能按照老税法,让呼吾那缴税,呼吾那拿不出来,郡府就要用他的小牛犊去抵税。
站在郡府的角度:你的牛死了,无法牛役了,那就缴税,没钱缴税就用小牛犊抵税,符合法理。
站在呼吾那的角度:我的母牛死了,无法服役了,这是不可力抗因素,不能怪我,因为我的损失已经很大了。现在你还要拿走我的小牛犊,这不是断了我家的活路吗!你们郡府,就这么欺负我们宇文部的人吗。
双方各执一词,都认为自己没做错,因此郡府要强制执行。
而宇文部众被欺负太多年了,现在忍不了了,纷纷站出来要保护呼吾那一家的小牛犊,矛盾瞬间扩张开来,双方对峙,危机一触即发。
当慕容垂赶到这里的时候,数十个兵丁已经把呼吾那的家围了起来,而四周的村民,却聚集了上百人,保护着呼吾那一家。
剑拔弩张,下一步就有可能死人。
“停下!停下!都住手!”
昌黎郡守骑着马冲了过来,声音都是沙哑慌张的:“都停下来,不能动手,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一众村民和士兵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朝远方看去。
慕容垂和梵星眸骑马而来,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郡守是提前被告知过来的,勉强挤出笑容,但脸上全是汗水,低声道:“参见陛下。”
慕容垂看了四周一眼,道:“让官兵把弯刀都收起来,让呼吾那及有威望的村民代表出来。”
梵星眸则是看着眼前的房屋,眉头紧皱,泥土和石块砌成的两间小房子,上边盖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感觉雪一压就会垮。
门板晃晃悠悠的,上边全是岁月的痕迹,似乎风一刮就要倒。
就这,还是当地比较不错的家庭。
那更差的呢?
放眼望去,错落分布的房屋小得像是一座座孤坟,造型各异,破败不堪,这哪里是人住的房子,牛圈都不如。
这就是我们鲜卑族人的生活。
“具体的事,朕已经知晓了。”
慕容垂看向四周众人,声音威严又高亢:“国家如今实施新法,母牛产子,只需家牛服役三月,帮助其他更困难的家庭,这是两全其美之法。”
“但现实总是要复杂得多,比如这一次母牛难产而死,无法服役,郡府便采用老一套的税法,要村民交粮交钱。”
“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
“是郡府将不可力抗因素的风险,全部交给百姓去承担,而把自己摘了出去。”
四周众人静静听着,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郡守汗流浃背,把头低得死死的。
慕容垂道:“大燕国如今难,耕地不够,粮食不够,从外流入人口又太多,面临着复杂而艰巨的挑战。”
“但朝廷再难,比村民还难吗!”
“一贫如洗的家庭,维持活命都是勉强,郡府竟然还要采用旧法去压榨税粮,甚至提出要用小牛犊抵税。”
“那么问题来了,小牛犊没了,他们怎么耕地?”
“据朕所知,呼那吾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全身上下都是病,三个儿子都夭折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女儿。”
“好啊,夺走他们仅存的小牛,然后让他们家活不下去,就死在今年冬天,是吗!”
“这就是你们郡府做的事!”
昌黎郡守身体一哆嗦,连忙跪了下来,急道:“陛下,臣…臣也是按律办事啊”
慕容垂道:“是,所以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朕讲话。”
“现在立刻做好村民安抚,这两天朕要在这里视察,并提出完善税法的紧急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