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窒道尽头,是明亮的灯火。
狭小的石室内,桌上堆满了书。
慕容恪抬起头来,先是看到了自己的弟弟,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有着从容淡定气质的年轻人。
甚至不需要思考,慕容恪就站了起来,拱手道:“见过大唐皇帝陛下。”
唐禹摇头道:“今天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见你的,使君,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慕容恪道:“唐公请坐。”
唐禹坐了下来,看向慕容垂。
慕容垂点了点头,道:“你们有半个时辰的交谈时间。”
说着话,他缓缓退了出去。
慕容恪看了一眼四周,只能给唐禹倒一杯水,问道:“唐公这一次来找我,是有事吩咐?”
唐禹道:“怎么看出来的?”
慕容恪道:“我的身份已经完全没有了价值,唐公既然来见我,必定是有目的才对。”
唐禹笑道:“我想请你出山,前往青州,帮忙治理。”
慕容恪陷入了沉默。
他思索片刻之后,才道:“谢秋瞳手底下是不缺官的,缺的是冲锋陷阵的名臣,她打算集权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很轻松。
唐禹道:“乾国是一个空壳子国家,依仗于兵力和世家去支撑起来的,因此整个行政系统都收到世家制约。”
“趁着这一次打了胜仗,威望达到最高的时候,秋瞳想要从青州开始,实施彻彻底底的改革。”
“她已经做好了第一步,也就是把世家全部杀了,目前那里只有驻军,行政系统几乎瘫痪,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有智慧的人坐镇,完成分粮分地,重新制定土地、税务政策,让那里成为乾国的一个全新的示范区域。”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纵观天下,也只有你在政治上有这个能力了。”
慕容恪喝了一口水,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轻轻叹道:“我虽然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但对外界的情报,我是一直知道的。”
“唐国之所以发展迅猛,就是因为打碎了此前的框架,让皇帝独揽大权,在政治上剔除一切阻力,实施自上而下的、全国范围内的大改革。”
“让土地回归到了百姓的手中,让官职回归到了有能力的人才手中。”
“在此基础上,继续进行深化的改革,一切以效率和务实为目标,快速推进各方面事务。”
“说句实话,我的确想过,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能否做得像你那般出色。”
“但无数次深思熟虑之后,我发现我即使处于你的位置,也不可能做得比你好。”
唐禹郑重道:“青州那么大,够你一展身手了,总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人都要废了。”
“这个忙你得帮我,看在幽州的份上。”
慕容恪摇了摇头,道:“是看在鲜卑族的份上。”
“天下分裂了这么久,如果一定要有人统一,我希望是大燕,其次就希望是大唐。”
“其他国家成了,慕容鲜卑必灭,若是你唐国成了,慕容鲜卑至少是有条活路的。”
唐禹道:“所以你这是答应了?”
慕容恪苦笑道:“我好像没得选,毕竟我不能真的永远待在地牢里。”
“只是这件事,需要陛下同意才行。”
唐禹点头道:“我已经给慕容垂打了招呼了,他选择支持。”
慕容恪道:“一年吧,一年之内,我会把最好青州交给谢秋瞳。”
唐禹看向他,声音很平静:“没有一年的时间给你,只有半年。”
这句话让慕容恪脸色微微一变。
他眯起了眼,声音变得低沉:“你也认为…要变天了?”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我从来不会轻敌,更不会把其他竞争者当成傻子。”
“唐国得到南秦州和宁州之后,实力已经到达了一个新的台阶,只要给我时间治理,一年我就能让唐国具备制霸天下的实力。”
“我有信心,那么其他人也看得出来。”
“他们不会傻傻的让敌人发育成熟,再和敌人拼命。”
“他们永远会选择提前出手,把危机扼杀在摇篮之中。”
说到最后,他低下头叹息道:“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道之争,是拼命。”
“你要在半年之内把青州弄好,给谢秋瞳一个根基,让她有退路。”
慕容恪道:“你会不会,想多了?”
“你认为她会帮你吗?”
“绝对不会。”
“那种情况下,帮你大唐,就意味着…亡国。”
唐禹笑了笑,道:“做好自己的事吧,我比较给了整个幽州,你们无论如何是赚的。”
慕容恪犹豫了片刻,最终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半年之内,把青州处理妥当。”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出发?”
唐禹道:“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走。”
慕容恪道:“四天,我需要带上我大约四五个心腹,到时候能帮到我。”
唐禹点头道:“那就星夜赶路,在九月份之前,一定要到。”
“那时候要秋收,需要有人做主。”
他站了起来,拱手道:“青州拜托了。”
慕容恪也跟着站了起来,送了几步,突然问道:“唐国,熬得过这一劫吗?”
唐禹回头,简单笑了笑。
然后他继续向前,身影融入了黑暗的窒道。
但自信的声音却传了出来:“我会把他们杀干净。”
慕容恪静静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呆滞。
他缓缓摇了摇头,最终叹了口气,道:“既然你给我机会一展身手…那…我总要做出点成绩才行。”
说到最后,他嘴角露出了笑意,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走出了死牢,慕容垂便迎了上来。
唐禹大步走了过去,直接开口道:“我今天就走,下一次相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幽州给你了,自己带兵去拿,该怎么治理,能不能守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至少目前看来,代国、秦国、魏国都不会动你,你至少有两年的空窗期可以发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向慕容垂,道:“天下局势依旧是瞬息万变的,要在混乱的局势中把握到稍纵即逝的时机,却又不能走错路,这是壮大下去的关键。”
“我要给的具体意见只有一条,就是千万别与大唐为敌。”
“因为倒在我脚下的敌人实在太多,我不想再有慕容鲜卑了,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这是忠告。”
慕容垂道:“你凭什么敢这么自信,你打仗是强,但在这方面,天下能和你媲美的,至少三五人。”
唐禹看向他,郑重道:“我打仗不强,我比不过你,也比不过刘裕冉闵。”
“但论战略决策、资源调度、大局远见、内部治理、民心所向,把全天下帝王英雄绑一块儿,都不够我打的。”
“大唐统一天下,是必然的。”
“当我建立这个国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任何势力能让我倒下了,即使他们合在一起,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不信走着瞧。”
他摆了摆手,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慕容垂站在原地,脸色不断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