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
田俊便急匆匆来到了唐禹的官署,手中拿着的事一夜未眠所思考的内容。
“陛下,现在的问题是,我的人一直两岸高山石堡,编制与各自的任务早已协调完成。”
“临时改编重组,很可能让内鬼起疑,反而不敢出手了。”
他皱着眉头,沉声道:“但又不能不临时改编,因为以一个石堡为一队,整编出去执行任务,既不符合军事常识,又无法保证每一队之中都有心腹。”
“这个问题,把我卡住了啊。”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有些事,你看得到,其他人就看得到。”
“你只管去做,立刻安排改编,临时成立小队,安排人手出去。”
“并且一定要强调,天黑之前归队即可。”
田俊瞪眼道:“那这破绽也太大了吧!像是专门在放内鬼出去似的,内鬼敢动吗?”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当内鬼全是聪明到骨子里的人吗,而且这么大的军事调动,万人规模的转移,他们敢不动吗?他们舍得让这么大的功劳溜走吗?”
“即使内鬼不全动,也一定会动大半,这是人性。”
“这样的情报,可以让他们加官进爵,一辈子衣食无忧,你会忍得住?”
田俊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老老实实就去安排了。
上到白盐山,立刻临时组织人手,分发陷阱装置、铁蒺藜等物资,让他们以小队为单位,越过隔离带,把陷阱布置到林间去。
名义上,这是给敌军留下麻烦,但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正如唐禹判断,如此异常且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早已让这些内鬼嗅到了加官进爵的天大机会,他们迫不及待想要传消息出去,但路不通,急不可耐。
如今有了任务,恰好任务又在林间,即使悄悄把信传出去,也没有人会发现。
大量的探子悄悄写信,趁着做任务的时机,将信件送到了山麓,做上了标识。
而田俊则坐镇山巅石堡,将这些送信的人,一个一个记录下来。
内鬼几乎被找出来了,他们浑然不觉,只认为自己已经立了大功了。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意料,刘裕看着桌上摆着的十多封信,脸色并不轻松,反而充满了严肃。
桓温沉声道:“总结一下吧,你先说。”
刘裕道:“至少一万大军转移至涪陵郡的情况属实。”
桓温道:“仅仅如此吗?我这些探子,可不是一个团体,他们互相是不知道身份的,我不相信他们有机会能够同时传递信息。”
刘裕点了点头,道:“信上说的很清楚,临时改编成立小队,执行林间放置陷阱的任务。”
桓温笑道:“临时改编?还恰好是把他第四营的精锐从石堡里拖出来,专门放到隔离带之外,去执行所谓的陷阱放置任务,你不觉得这可笑吗?”
“只要但凡长点脑袋,都看得出田俊明显在故意放内鬼出来。”
“他猜到当年的四千俘虏中,有我留下的人。”
刘裕深深看了桓温一眼,郑重道:“有三种解释,你愿意信哪个?”
桓温疑惑道:“哪三种解释?”
刘裕道:“第一,田俊知道有内鬼,想要揪出内鬼,因此专门安排任务,引蛇出洞。但他的手段太过粗糙,意图太过明显,虽然靠着重大情报硬是把内鬼钓出来了,但也让我们心生警觉。不过,这符合田俊的智慧,他没有能力做到圆融如水、自然而然,以至于让我们都被蒙蔽。”
桓温思索道:“你这么说,倒是的确合理,田俊可能的确没有能力做到在不留任何破绽的情况下,钓出内鬼。如今的粗糙,只是别无选择。”
刘裕缓缓道:“第二种可能,唐禹并没有死,他指导田俊故意做得这么粗糙,想掩盖自己活着的真相。这样既揪出了内鬼,又不至于被我们怀疑他还活着。”
桓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喃喃道:“别开这种玩笑…如果真是那样,那唐禹为什么要把鱼复县掏空,转移一万大军去涪陵郡?完全没有理由。”
刘裕道:“好,那就听第三个解释。”
“第三,和唐禹无关,田俊也有能力不做这么粗糙,但他故意要做这么粗糙。”
“因为,他想要通过这件事,让我们知道,他的政治态度。”
桓温一下子站了起来。
刘裕继续道:“田俊想让我们知道鱼复县的军事调动,也想让我们知道,他是故意放内鬼出来传递消息的。”
“这一切的一切,是在隐晦地表达他的政治态度,表达他…并无拼命到底的意思…而是…想要抽身。”
桓温咬牙道:“他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有这样的念头呢?”
刘裕道:“唐禹死了,唐国没了精神支柱和实际领袖,对于这一场庞大的战役,田俊没信心能赢,因此在提前为未来布局谋划。”
桓温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的看法是,一和三都有。”
“田俊没有能力在毫无破绽的情况下,揪出内鬼。同时,他在向我们隐晦表达真正的政治态度。”
“第二点我不认可,因为唐禹是实实在在挨了凌珏两掌,而且他没有理由调走鱼复县的兵,毕竟苻坚快到了,鱼复县要是没有守军,苻坚打进去,那两岸高山阵地和白帝城就成了笑话了。”
刘裕没有讲话,只是思索着,表情异常凝重。
最终,他摆了摆手,道:“这件事依旧搁置,不下任何结论,继续等,等苻坚到了再说,等唐国南部的消息传来再说。”
事关重大,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没有把握,刘裕不会做任何有风险的决定。
而此时此刻,官署之中,唐禹看着内鬼的名单,也是愁眉苦脸。
最终,他摇头道:“这些全是杂兵,内鬼之中不可能没有军官,否则不足以影响战局,大鱼还没有钓出来。”
田俊道:“但可以顺着这十多个人去查,至少能把大部分内鬼查出来。”
唐禹摇头道:“没意义,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站在你如今的立场上,你是不能把刘裕桓温得罪太狠的,因此你不会去强行审讯这些内鬼,隐而不发是好事。”
说到这里,唐禹又陷入了沉思。
他犹豫几许,最终道:“明天派几个人去送劝降书,进一步表达你的政治态度。”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道:“这十多个内鬼之中,有一个叫钱大路的,你把他秘密处决了。”
田俊一脸懵逼,刚要发问,却看到唐禹明显制止的眼神,于是连忙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