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巴郡内城,府衙。
曾经庄严肃穆的太守府,如今死气沉沉。
严颜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甲胄已经好几天没脱了,原本合身的铠甲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这位以硬气著称的将军,此时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报……”
一个亲兵虚弱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破了口的陶碗。
“太守大人,吃……吃点东西吧。”
严颜抬起头,看了一眼碗里。
那是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说是粥,其实就是水里飘着几粒数得清的糙米,外加几根野菜叶子。
“将士们……吃的也是这个?”严颜嗓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
他没有想到,荆州兵竟然采取围而不打的计谋。
自从得知刘璋扣押荆州商船后,他便有预感荆州要进犯,早早申请了粮草,然而刘璋却迟迟没有批复。
荆州大军兵临城下时,他城中粮草仅够支撑七日。
如今,荆州兵围城,粮草进不来,他这边毫无意外的见了底。
亲兵低着头,带着哭腔说道:“回大人……将士们连这个都没得吃了,荆州兵没来之前,咱们的粮仓就被刘璋大人调去支援汉中张鲁了,剩下的那点底子……早就见底了。”
“昨天……昨天为了给伤兵熬口汤,弟兄们把那匹跟随您多年的战马……给杀了。”
“什么?!”严颜手一抖,那碗稀粥差点泼出来。
“那是本将的老伙计啊,随本将征战半生……你们……你们怎么下得去手啊!”
亲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没办法啊,大家都要饿死了,城里的树皮都被扒光了!再不吃马,就要……就要吃人了啊!”
“而且……而且荆州军把咱们围得死死的,成都那边的援军,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刘璋大人……怕是已经把咱们给弃了啊!”
此话一出,严颜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刘璋暗弱,一旦听说荆州军势大,肯定吓得紧闭成都大门,哪里还敢派兵来救这必死之地?
……
城外,荆州军大营。
与城内的绝望不同,这里篝火通明,欢声笑语。
张辽和赵云正围着一个火堆,手里拿着刚烤好的羊腿,滋滋冒油。
“文远兄,我看火候差不多了。”
赵云咬了一口羊肉,看了一眼远处漆黑一片死寂沉沉的巴郡城头。
“这几天,咱们黑兵卫抓了几个半夜想吊出城逃跑的小兵,那一个个饿得,跟皮包骨头似的,说话都没力气。”
“再这么围下去,恐怕不用打,严颜自己就得饿死。”
张辽放下羊腿,擦了擦嘴,叹了口气:“严颜是个忠臣,可惜跟错了主子。咱们主公说了,要活的严颜跟巴郡。真把人饿死了,咱们也就白忙活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旁边正在摆弄一堆巨大纸灯笼的庞统。
“士元,你那什么孔明灯,到底靠不靠谱?别飞一半掉下来,把咱们自己大营给烧了。”
庞统嘿嘿一笑,拍了拍那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纸灯笼,一脸自信:“文远将军放心,今晚东南风,风力刚好。”
“人在绝望的时候,最需要希望。”
“饿了那么久了,就算是畜生,这会儿看见个馒头,那也得叫亲爹。”
“点火,放天灯!!”
……
巴郡城头。
几个守军抱着长枪,缩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
他们已经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绞着肠子,疼得让人想撞墙。
“二狗……你说……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别……别说话……省……省点力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
“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城外的夜空。
只见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点橘黄色的光芒。
起初只有几个,紧接着是几十个,几百个!
它们越升越高,像是一条流淌在夜空中的星河,顺着东南风,晃晃悠悠地朝着巴郡城头飘了过来!
“火……火攻?!”
“荆州兵又放火了!!”
有了前几天被猛火油支配的恐惧,守军们瞬间炸了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快跑啊!要烧死人啦!”
“别睡了!快起来!火烧连营啦!”
原本死寂的城头瞬间乱作一团,士兵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往城下跑。
严颜提着剑冲出来想要维持秩序,却被溃兵冲得东倒西歪。
“不要慌!准备沙土!准备……”严颜嘶吼着,却根本没人听他的。
然而,预想中的烈火地狱并没有降临。
那些巨大的火球飘到城池上空时,并没有落下火油,反而是发出了一阵阵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
“哗啦啦——”
无数白花花的纸片,如同漫天飞雪般飘落下来。
夹杂在纸片中的,还有一个個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噼里啪啦”地砸进了城内的大街小巷,甚至直接砸在了守军的脑门上。
“哎哟!”
二狗被砸得一个趔趄,他下意识地抱住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包裹,油纸的一角因为撞击破开了,露出了里面白白嫩嫩的一角。
一股浓郁到让人发疯的麦香和肉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孔,直冲天灵盖!
二狗愣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撕开油纸。
借着天灯微弱的光芒,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两个比他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
中间还夹着一块肥得流油的腊肉!
“咕咚。”
二狗咽了一口唾沫,不由分说便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一个士兵捡起地上传单,借着孔明灯微弱的光亮,眯着眼念道:
“告巴蜀父老书……刘璋暗弱,只知加税;刘铮仁义,与民同耕……”
“荆州之地,耕者有其田,赋税三十税一?凡入荆州军者,家属免徭役,月饷足银,子女官府养之……”
“咣当!”
旁边一个小兵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看看手里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再想想自己那个只会克扣军饷还得自带干粮的百夫长,心里那道防线立刻就崩塌了。
“三十税一……看病不要钱……士兵家属免徭役……这……这莫不是桃花源?”
“造孽啊……咱们这是在跟活菩萨打仗啊!”
“我想回家……我想去荆州种地……”
……
现成,顿时乱作一团。
“混账!都给老夫把东西扔了!”
严颜气得胡子乱颤,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