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鲁肃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官服的衣摆被他撩起塞进腰带里,露出下面沾了泥浆的靴子。
“老将军……”
他张开嘴,只挤出这三个字,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
黄盖看着他,没说话,伸手替他理了理跑歪的领口。
鲁肃今年四十出头,鬓边也添了白发。
当年那个从临淮东城渡江投奔孙策的年轻人,如今已是江东举足轻重的谋士。
可在黄盖眼里,他还是那个第一次上战场握着剑柄手都在抖的书生。
“子敬。”黄盖说,“老夫若回不来,你替老夫跟江东子弟说一声。”
鲁肃用力点头,泪已经滚下来。
“老臣不是贪那口午餐肉才顶撞周都督的。”
鲁肃想笑,嘴角扯动,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黄盖忽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迅速塞进鲁肃手里。
那纸包不大,却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处磨损发毛,显然揣在身上有些时日了。
“这是老夫攒了十年的俸禄。”黄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换成天府通宝,存在建业东市那家钱庄里,户头是假名,凭这个印鉴取。”
他从袖口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也塞进鲁肃掌心。
“若老夫今夜回不来,你取出来,分给今日出征的弟兄们家里。”
鲁肃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印,又看着那只油纸包。
他张了张嘴,想说将军您这是做什么,想说江东还没穷到这份上,可喉咙像灌了铅。
“别让孙家知道。”黄盖说,“他们现在穷,拿不出抚恤。”
鲁肃攥紧了那枚铜印,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投奔江东时,周瑜曾问他:子敬,你觉得江东能成事吗?
他说能,因为孙家有两样别人没有的东西,策主公的胆,和黄老将军的膝。
孙策的胆是跪天跪地跪父亲的,黄盖的膝却跪过孙坚的灵柩,跪过孙策的遗孤,跪过江东每一个战死士卒的坟头。
他跪下去,不是为了求饶,是为了把那些年轻的生命背起来。
“老将军……”鲁肃的声音嘶哑,“您一定回来,这抚恤金,您亲手发。”
黄盖笑了笑,没应声。
他只是拍了拍鲁肃的肩膀,像拍过那二十艘船上每一个士兵一样,然后转过身,踏上了为首那艘火船的甲板。
东南风在这一刻骤然加急。
岸边的战鼓响了。
周瑜登上了点将台。
他没有穿那身银白色的儒甲,只着一袭素袍,长发束得一丝不苟。
鼓槌握在他手里,衬得那双手格外苍白,指节处还缠着未曾拆尽的纱布,那是三天前在帅案下掐出的伤口。
第一声鼓。
沉闷如远雷,从江面滚过。
二十艘火船的船帆同时吃满了风,帆布鼓胀如弓弦绷紧。
第二声鼓。
黄盖拔剑。
那把剑跟随他三十七年,剑鞘上的鲛皮换了三茬,剑刃磨去了两指宽,却依然锋利。
剑锋指北的瞬间,他花白的须发被风扯成一面扬起的战旗。
“江东儿郎——”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苍老却浑厚,压过了江风的呼啸。
“随老夫,烧破刘贼的铁棺材!”
第三声鼓。
二十支船桨同时切入江水。
船头破开波浪,浪花溅起,在火把的光芒中碎成千万粒流萤。
船队如二十支离弦之箭,顺风而下,在墨色的江面上划出二十道笔直的白痕,像刀刃划过绸缎留下的裂口。
周瑜的鼓声没有停。
他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越来越急,像暴雨前的闷雷,像母兽濒死的心跳。
有将领上前请他歇一歇,他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江面上那二十点越来越远的火光,握槌的手稳如磐石。
没人看见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海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黄盖立在船头,江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吹得衣料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却不肯倒下的旗。他回头望了一眼南岸。
那里灯火连绵,岸边的营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周瑜的帅灯。
但他知道那鼓声还在响。
他听着那鼓声,转过身,不再回头。
火把照亮的江面越来越宽,荆州水寨的轮廓从黑暗里渐渐浮出。
那些黑色的巨舰静静泊在江心,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黄盖眯起眼睛,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不对,太安静了。
没有慌乱的人声,没有仓促起锚的号令,甚至没有一盏匆忙点亮的灯火。
那几艘铁甲舰的烟囱里甚至连烟都没有冒,就这么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像早就知道他要来。
黄盖的眉头越皱越紧。
距离还在缩短,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他几乎能看清那些巨舰船舷上的铆钉,黑沉沉一片,整整齐齐,像一排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蒋干带回来的那本绝密手册,想起刘铮亲笔批注的那行红字。
严防火攻,严防浓烟。
情报不会有误。
可为什么……
对面忽然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两盏,是整整齐齐的一排。
尚香号的舰桥里,灯光从玻璃窗后透出来,将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照得分明。
黄盖看见那人抬起手,似乎是对着身边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那艘旗舰的烟囱里,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那烟柱直冲夜空,比江风更强硬,比夜色更浓稠。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二十艘铁甲舰同时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像二十头巨兽从千年沉睡中醒来,发出的第一声呼吸。
黄盖握着剑柄的手停止了颤抖。
他的目光越过越来越近的江面,越过那排突如其来的灯光,越过那滚滚升起的黑烟,落在尚香号舰桥里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那人没有躲避,也没有指挥舰队迎击。
他只是站在明亮的玻璃窗后,像早就看过这场戏的剧本,正在等待最后一个高潮。
黄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刘铮。”他低声说,声音被江风吹散,“你比周瑜想的,还要难缠得多。”
火船还在顺风疾驰。
距离,只剩一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