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过重重山水，切回到千里之外的成都，汉中王府。
宽敞明亮的议事厅内，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几盆名贵的兰草在角落里吐露着幽香，让这原本决定天下大势的中枢重地，多添了几分雅致与从容。
巨大的紫檀木沙盘前，法正和庞统正并肩而立。
两人盯着沙盘上益州南部的那片区域，神色间并没有多少轻松。
“主公，将刘备安置在越巂、建宁一带，臣这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不踏实。”法正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常年谋划军国大事的严谨。
“刘玄德此人，乃是当世枭雄，最擅长收买人心。那卧龙诸葛亮更是智计百出之辈。南中一带，本就地广人稀，蛮夷部落众多，平日里对咱们成都的政令便有些阳奉阴违。”法正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今让刘备带着那三万精锐百战之军驻扎在那儿，以诸葛亮的手段，不出三年，必定能将那些蛮族部落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将其收编为己用。”
庞统在一旁灌了一口葫芦里的温酒，也跟着点头附和：“孝直说得在理。这哪里是给他们一块栖身之地，这分明就是放虎归山啊。”
“刘备那三万人马虽然现在缺衣少粮，看着狼狈，可一旦让他们在那十万大山里缓过这口气，借助南中蛮兵扩充实力，将来咱们若是北上讨伐曹操，后院随时可能起火。”
“这等同于在咱们的卧榻之侧，养了一只渐渐长出牙齿的饿狼。”
面对两位顶尖谋士的担忧，坐在主位上的刘铮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
他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嘴角那一抹悠哉且意味深长的笑意。
“孝直，士元，你们看问题的眼光，还是太局限于这沙盘上的城池与兵马了。”
刘铮放下茶盏，不急不缓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后，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里抽出了一份卷轴。
他走回沙盘前，将那份卷轴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
这并不是一份传统的军事布防图，也不是标明了山川河流的州郡地图。
它的纸张有些泛黄，上面用各种不同颜色的颜料标注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角落里还盖着格物院的鲜红印章。
“这是《格物院地质勘探图》。”刘铮指着图卷上的一片密集红黑交错的标记，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握时代密码的从容，“你们来看看，刘备他们现在安营扎寨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法正和庞统疑惑地凑上前来，他们虽然学富五车，但对这种全新的地质符号显然并不熟悉。
“主公，这上面画的黑煤块和红石头，代表何意？”庞统眯着小眼睛，虚心求教。
“那片你们眼中的荒蛮之地、穷山恶水，在格物院那帮地质勘探专家的眼里，可是整个益州，乃至整个大汉最罕见的露天大型煤矿，以及储量惊人的伴生富铁矿区。”
刘铮的手指轻轻在越巂郡的位置上点了点，就像是点在了一座金山上。
“那里的煤层，很多地方甚至不需要深挖，只需要刨开表面的泥土，就能直接开采。铁矿的品位极高，只要稍微加工，就能直接送进咱们成都和荆州的炼钢高炉里。”
法正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快速闪烁起来，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还有些不敢确信：“主公的意思是，那是一块宝地？可既然是宝地，为何还要让给刘备？咱们自己派工兵去开采岂不是更好？”
“派工兵去？”刘铮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孝直啊，你去算算账。若是咱们自己去开采，先要在十万大山里修路，然后要招募上万的矿工。”
“还要给他们发工钱、管吃住，甚至还要派军队去保护他们免受蛮族的骚扰，这其中的开销和后勤压力，何其巨大？”
刘铮重新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商人的精明。
“前几日，刘备的船队刚到，我就以汉中王府的名义，给他们送去了一份大礼。”
“我不仅没有派一兵一卒去监视他们，反而给他们送去了整整两万把精钢打造的镐头、铁铲，还有一千辆推车，以及厚厚一摞的营寨建设与开荒种田的工程图纸。”
刘铮嘴角那抹笑意逐渐扩大，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狡黠：“我送去的时候，名义上说得可好听了。我说皇叔远道而来，安营扎寨不易，这些农具和工具，是王府支援他们开荒自救、安抚军民的。”
听到这里，庞统似乎抓到了那一丝灵光，他的嘴巴微微张大，手里的酒葫芦停在半空：“主公，您是算准了诸葛亮会怎么做？”
“这就叫顺水推舟的阳谋。”刘铮转身看向窗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诸葛亮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正因为他聪明，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隐藏实力。他肯定觉得，只要不向我伸手要粮食，自给自足，我就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刘铮慢慢踱步，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为了养活那十万张嘴，为了保住那三万精兵的建制，孔明一定会命令士兵们疯狂地干活，他们会把那些镐头和铁铲挥舞得火星四溅。”
“当他们挖营寨地基、挖所谓的水渠时，很容易就会发现地下那黑漆漆的煤炭和红褐色的铁矿石。”
法正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那一向以阴毒著称的大脑，此刻正在飞速地运转并推演着刘铮的计划。
“主公……”法正的声音甚至有些微颤，“诸葛亮虽然发现了矿藏，但他们没有高炉，没有格物院的冶炼技术，那些铁矿石在他们手里，很难大规模打造成精良的兵器。”
“而煤炭，他们除了用来生火做饭和取暖，根本消耗不完！”
“没错。”刘铮打了个响指，眼神亮得惊人，“这时候，咱们的商队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那里。带着他们最急需的粮食、布匹、食盐和医药。”
刘铮转过身，看着两位彻底呆住的谋士，说出了一段让这个时代的古人觉得振聋发聩的话：
“世间最高明的阳谋，从来不是用刀剑逼着别人低头，而在于你利用人性的渴求与困境，顺水推舟地给他指一条路。他以为那是通向罗马的阳光大道，其实那只是你后院用来磨面的磨盘。”
“你们信不信，孔明不仅不会怀疑，反而会觉得这是他反客为主的第一步。他会用那些在他们看来多余的煤块和铁矿石，来和我们的商队换取生存物资。”
“他会亲自制定严苛的军纪，让那三万百战精兵，变成这世上效率最高、最吃苦耐劳、还不需要咱们支付一文钱工钱的完美矿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