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视线越过千山万水,切回中原腹地,许昌丞相府。
徐州惨败的消息,如同一场凛冽的冰雨,浇透了整个曹魏集团的骄傲。
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曹操半躺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双目紧闭,眉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深深蹙起。
五万精锐铁骑,半日之间折损近万,且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这种从未经历过的憋屈战败,直接引发了曹操多年的顽疾,头风病。
医师刚刚施完针退下,曹操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毕竟是一代枭雄,拥有着超乎常人的理智与韧性。
他没有去责罚狼狈逃回来的徐晃与夏侯渊,因为在看过那份详尽的战报后,他清楚地认识到,这并非将帅之过。
“刘铮小儿,端的是好手段啊。”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用铁丝缠马,以灰泥筑墙,这种闻所未闻的守阵,确实非骑兵所能破。看来,想要用武力强攻徐州,进而南下,一时半刻是行不通了。”
堂下站立的诸多谋士中,程昱缓步出列。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老谋深算的精光。
“丞相,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既然刀剑难以穿透那铁丝网,我们何不换一种不见血的刀子?”
曹操微微侧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先生有何妙计?”
程昱拱手上前,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丞相,刘铮之所以能在徐州豪掷海量物资,底气全在于他荆益两州的富庶。如今他刚刚吞并江东,江东的旧有格局被打破,民心与世家皆在观望,可谓是根基未稳。”
“我们何不奉天子之名,颁布圣旨,将刘铮定为叛逆之臣?”程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首先,绝其商路!下令严禁北方任何商贾与荆益、江东通商,尤其切断战马、皮草等军需物资的南下通道,同时封锁江淮一带的盐铁走私。刘铮的机器再厉害,也离不开物资的流转。”
“其次,乱其内政!我们可以用天子的名义,大肆封赏江东那些被刘铮新政打压的世家大族。给他们空头官衔,许诺他们只要起兵反抗刘铮,事成之后便让他们永镇江东。”
程昱看着曹操,抛出了最后的杀招:“刘铮的兵器确实厉害,但他防得了外敌的冲锋,防得住内部的物价飞涨和人心生变吗?我们就是要用经济封锁和政治分化,让他这头刚刚吞下江东的巨蟒,从肚子里开始腐烂!”
曹操听罢,眼中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坐直了身子,抚掌赞叹。
“好!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真正的博弈,往往发生在战场之外。
既然在器物上难以企及,那便在规则和人心上做文章。
曹操霍然起身,大手一挥,雄主的霸气再次展露无遗:
“传孤的将令,即刻起草诏书!孤要让刘铮知道,这天下的大势,还轮不到他用几根铁丝来决定!”
……
次日清晨,两道加盖了天子玉玺的圣旨,快马加鞭地从许昌传向天下各州郡。
第一道圣旨,天子以极其隆重的措辞,赞颂了刘备多年来匡扶汉室的功绩,并正式册封刘备为益州牧。
这道圣旨可谓是杀人诛心。
刘铮如今是以汉中王的身份坐镇益州、总揽荆襄与江东,益州早已是刘铮的绝对核心领地。此时天子却把益州牧这个名正言顺的地方最高军政长官的头衔,赐给了刚刚被刘铮安置在益州南部开荒的刘备。
这不仅是在恶心刘铮,更是公然给诸葛亮和刘备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造反大义。
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
有了这道天子诏书,刘备在益州南部招兵买马、联络旧世家,就变成了奉旨行事。
这就是最简单却也最有效的挑拨离间,意在让刘铮的后院生出无穷的内耗。
而第二道圣旨,则更加凌厉。
诏书痛斥刘铮拥兵自重、僭越礼制、怀有不臣之心,将其定性为祸乱朝纲的叛贼。
借着这份大义,朝廷正式号令北方、中原乃至关中所有的商贾,立刻断绝与荆州、益州以及江东的一切商贸往来。
严禁一粒盐、一寸铁、一匹战马流入南方,违令者,以通敌叛国论处,夷三族!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
这道商贸禁令,如同在原本川流不息的南北经济大动脉上,悍然落下了一道沉重的断龙石。
在靠近南北交界的樊城与新野一带,原本繁华喧闹的互市集镇,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集市上,一名北方的客商正满头大汗地指挥伙计,将刚刚卸下车的几大包上好生铁重新往车上搬。
“掌柜的,咱们这可是签了契约的,你怎么能临时反悔?”一名南方口音的买办急红了眼,上前紧紧拽住马车的缰绳,声音里带着哀求,“这些铁锭,荆州那边的工坊等着下锅呢,价格好商量,我再给你加两成!”
“加五成也不卖了!”北方客商脸色苍白,用力掰开买办的手,“你没看城门口刚贴的告示吗?通敌叛国是要掉脑袋的!这铁我宁可烂在仓库里,也绝不往南运了!快走快走!”
类似的一幕,在各个商道关卡不断上演。
当物资流通的渠道面临切断时,恐慌的情绪便如瘟疫般蔓延。人们往往会对即将失去的东西产生远超其本身价值的执念。
粮铺和盐铺门前,挤满了神色焦灼的人群。
百姓们挥舞着手中的铜钱,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一个壮汉为了抢夺最后一袋粗盐,和另一名伙计在泥地里滚作一团,装盐的麻袋在撕扯中破裂,白花花的盐粒洒在混着泥水的地面上。
即便如此,旁边依然有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用双手捧起那些沾满泥土的盐粒,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的口袋。
恐慌不仅在民间蔓延,也在悄然改变着大局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