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马翻身下地，单膝点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庆幸与后怕：
“启禀将军，属下奉命在前方三里外探查，发现在曹仁撤退路线的一处缓坡后方，有着大批战马刚刚践踏过的新鲜蹄印！从痕迹判断，那里至少隐藏
此言一出，刚才那名请战的校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倘若刚才真的不管不顾地追出去，身穿沉重铠甲、在泥地里跑不快的荆州步兵，面对五千蓄势待发的轻骑兵，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将军料事如神，末将等鼠目寸光，实在惭愧！”
众将齐齐向张郃抱拳行礼，眼中再无半点疑虑，对这位主将的冷静与决断敬佩得五体投地
天色渐渐明亮，晨光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依照往常的惯例，此时本该是士卒们休整、让文书记录军功、写诗作赋以宣扬武威的时候。
然而，张郃却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他翻身下马，直接叫来了随军的军需官，在这片泥泞之中，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战后清算。
“传令下去，军医即刻救治伤员，其余人等，不要去管曹军的尸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我放在那些散落的破铜烂铁和兵器残骸
很快，战场上呈现出了一种与之前冷酷杀戮截然不同的务实作风。
荆州军的士卒们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放松，他们就像是勤劳的农夫在秋收后的麦田里拾穗一般，疯狂地收集着曹军留下的一切物资。
几名士兵合力将一辆陷在壕沟边缘的武刚车拖拽出来。
他们也不管车厢里还装着泥沙，直接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熟练地将车轮上的铁皮包边、车轴上的铁件，甚至连固定木板的粗大铁钉都一一撬下来，装进身后的背篓里。
更为细致的活儿则交给了后勤营的专业人员，他们穿梭在曹军重甲步兵的遗骸间，动作麻利地解开那些手工扎甲的皮绳。
若是遇到甲片被陌刀劈得卷曲变形的，他们也不嫌弃，直接用钳子将有用的铁片和铜扣拆卸下来，分门别类地装进麻袋。
“这面牛皮大盾虽然被劈成了两半，但外面的这层生牛皮剥下来，洗净硝制一番，还能给兄弟们做几双耐穿的好靴子，一点都别浪费了！”
一名后勤什长一边大声叮嘱，一边将散落在泥水里的巨型铁剪捡起，用衣袖擦去上面的污泥。
“这可是上好的熟铁打造的，分量十足，运回格物院回炉一炼，又能给咱们打出几十个工兵铲的铲头。”
在这套严密的物资回收体系下，荆州军就像是过境的秋风，将战场上一切有价值的金属和皮革搜刮得干干净净。
这并非单纯的贪婪，而是刘铮早已灌输给全军的一种工业思维。
战争打的不是意气，而是资源的转化，每一块废铁，都是下一次胜利的本钱。
中军临时搭建的帐篷外，军需官手里捧着一个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清脆的“劈啪”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启禀张将军，战果与物资已经初步清点完毕。”军需官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地汇报道。
张郃微微颔首：“念。”
“此战，我方陌刀军阵亡不到三百人，且大多是因为长时间战斗导致力竭，或是被敌军重盾撞击震伤内腑而亡。”
“而曹军那三千重甲兵，在这两道防线之间，足足留下了一千八百具遗骸，敌我伤亡之比，高达一比六！”
将领们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皆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在冷兵器时代，面对敌方最精锐的重装步兵，能打出这样的交换比，堪称奇迹。
但军需官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翻开另一本薄薄的账册，语气中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将军，比伤亡数字更让人感到震撼的，是咱们这笔买卖算下来的成本账目。”
他指着不远处堆积如山的曹军残甲，开始进行冷冰冰的核算：
“咱们荆州的一套半身冲压板甲，加上那柄流水线锻造的陌刀，格物院工坊里给出的综合造价，不过区区数千钱。”
“毕竟那是水力机器一压就成型的东西，省去了极大的人工耗费。”
“可您再看曹军留下的这些甲胄。”军需官随意拿起一片手工打磨的铁甲片，“这等精锻的双层重甲，需要十几个熟练匠人耗费数月心血，一片一片地穿线编织才能完成。”
“光是上面的铁料和熟牛皮，耗资就在数万钱以上！更别提那些为了破阵而专门打造的巨型铁剪和武刚车了。”
“咱们用几千钱的成本代价，去换了他们几万钱的精良装备。而且咱们的兵器受损极少，他们的重甲却被咱们当废铁收了回来。”
“这一进一出，曹操等于是拿金山来填咱们的烂泥沟啊！”
张郃静静地听完这番汇报，目光落在那一车车正被拉向后方的兵器残骸上，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波澜。
自古以来的名将，算计的都是天时地利、兵力多寡、士气高低。
唯有自家那位远在成都的汉中王，将战争的本质看穿，把它变成了一本清晰可见的账册。
“古人言，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我今日才算真正领悟了主公的深意。”张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对刘铮的深深敬畏。
他看着满地还在滴着泥水的残骸，沉声说道：“主公说得对，这根本不是在打仗，这是在拼算盘。”
“曹军今日损失的这近两千套精工重甲，以他们如今被禁商令封锁、生铁极度短缺的境地，足够他们北方的铁匠日夜不休地打上好几年了。”
这场仗，曹操输掉的不仅仅是三千名士兵的性命，更是曹魏政权本就捉襟见肘的工业底蕴与资源储备。
张郃转过身，从副将手中接过一块被陌刀齐刷刷劈成两半的曹军护心镜。
那镜面上的切口平滑无比，却又透着一种机械文明对传统手工业的无情碾压。
“把这些带着咱们陌刀劈痕的铠甲残片，挑几件最具代表性的，仔细打包好。”
张郃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深意，将护心镜递给副将。
“派人快马加鞭，送到许昌去。就说是咱们荆州军，给曹丞相送去的一份微薄回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