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内,曹操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复耕汇报,那紧绷了月余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一杯温酒,一饮而尽。
“壮士断腕,方能保全性命。”曹操对身旁的荀彧说道,“只要农业的根基保住了,我们的底气就在。”
“刘铮想用商贾之道困死孤,终究是痴心妄想。接下来,孤可以安心让匠人们去研究如何对抗他的战壕,专心训练孤的重甲步兵了。”
曹操的高层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凭借着雷霆万钧的内政手段,他们已经成功地扼杀了这场极度危险的经济危机。
然而,千里之外的成都,汉中王府内。
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刘铮手里正拿着一份由黑兵卫潜伏在北方的暗线拼死送回来的情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曹操颁布毁草还田令的过程,以及那几百颗挂在城头的人头。
看着曹操这番果断而残酷的操作,刘铮不仅没有因为对方识破了羊吃人的计谋而感到气馁,反而将情报轻轻放在书案上,嘴角渐渐上扬。
“主公,曹操用强权压下了世家的贪欲,强行恢复了农耕,咱们通过羊毛收割北方财富的计划,怕是要暂缓了。”一旁的陈羡有些惋惜地说道。
“文渊啊,你还是没看透。”刘铮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双臂,语气轻松,“走,我带你去内坊看看。”
成都汉中王府的内坊之中,齿轮咬合的轻微运转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那股令人沉醉的甜腻香气与浓郁的墨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迥异于金戈铁马的奇异氛围。
刘铮负手漫步于那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之间,内政大总管陈羡紧紧跟在落后半步的位置,眼神中虽有对这些新奇物件的惊叹,但也藏着几分未能完全释怀的忧虑。
“主公,属下愚钝。”陈羡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白糖和装订精美的书籍,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教,“曹操此番手腕极硬,他派出的巡农使手持尚方宝剑,杀得北方世家人头滚滚。”
“在那些明晃晃的刀斧面前,咱们这些糖和书,真能将他那看似铜墙铁壁的政令腐蚀掉?”
刘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位精明强干的大管家,温和地笑了笑。
“文渊,你可听过一句老话?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刘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陈羡的肩膀,“曹孟德的刀确实够快,但他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盲点。”
“他派去监督世家大族的所谓巡农使,还有那些朝堂上刚正不阿的御史,他们出身何处?”
陈羡思索片刻,答道:“多为士族子弟,或是寒门中苦读出来的学子。”
“正是如此。”刘铮的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人性的深邃,“士族官僚与世家地主,看似是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但追根溯源,他们读的是一样的圣贤书,遵循的是一样的门阀规矩,他们本就是穿在同一条裤子里的两条腿。”
“让同类去清剿同类,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自然会做做样子;可一旦给出的诱惑足够大,大到能击中他们灵魂深处的软肋,那套看似森严的监督体系,就会从内部彻底烂透。”
“对于那些过惯了锦衣玉食、追求极致享受的北方权贵来说,这种极致的味觉冲击,是他们根本无法抗拒的。”
刘铮的自信,在于雪花白糖的制作工艺完全保密性,以及其流通的限量选择性。
正因为如此,雪花白糖才会成为当今天下诸多世家贵族争相追求的狂热物资。
刘铮相信,一旦这些东西大量进入那些人的腰包,许多很难处理的问题,纷纷都会迎刃而解。
不仅如此,刘铮又领着陈羡来到了另一侧的木架旁。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散发着淡淡油墨清香的书籍。
刘铮随手拿起一本,递给陈羡。
陈羡双手接过,只觉纸质细腻柔韧,抚之如玉。
翻开一看,字迹端正清晰,排版规整,没有半点手抄本常有的错漏与涂改。
更令他震惊的是书封上的书名——《尚书古文疏证》。
“这……这是早年在董卓之乱中便已散佚的孤本!”陈羡的手微微发抖,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太清楚这本书的分量了。
“不错,正是活字印刷印制出来的绝版古籍。”刘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北方连年战乱,经史子集毁损无数。”
“对于那些自诩为文化正统的世家门阀和士大夫而言,金银珠宝不过是俗物,唯有这些能彰显家族底蕴、传承文化血脉的孤本古籍,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咱们用顶级的澄心堂纸,配上这精美绝伦的装帧,这便是送给他们的一剂无解的精神毒药。”
刘铮转过身,目光如炬:“文渊,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立刻通知咱们在北方的地下商会,将这两样特供品,悄悄送到那些巡农使和世家家主的案头。”
“记住,咱们不卖钱,只作为结交之礼,白白相赠。”
陈羡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古籍紧紧抱在怀里,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办。主公此计,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数月之后,这股裹挟着甜蜜与书香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曹操设立的重重关卡,渗透进了中原腹地的各个角落。
冀州,一处清幽的驿馆内。
曹操亲自委派的巡农使卢大人,正端坐在油灯下,眉头紧锁地批阅着清查农田的卷宗。
这位卢大人素以清正廉明著称,连日来查处了数家违令养羊的豪强,手中不知沾了多少世家子弟的鲜血。
“大人,有位自称是故交的南地商人求见,留下了这个便走了。”随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放置在案几上。
卢大人本欲皱眉斥责,待那随从退下后,他漫不经心地打开木匣。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