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军事嗅觉何等敏锐,他太清楚自己军队的优势所在了。
失去了刘铮那种不讲道理的工业化防御工事,传统的骑兵对决,曹军的装备精良与战术素养将展现出压倒性的优势。
“孤意已决!”曹操一扫连日来的颓唐,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即日起,暂缓南下之谋,中原各部转入防守。”
“我们的战略重心,全面转向西北,谋夺西凉,打通商道!”
对于西凉,曹操早就想取,并且也曾付诸于行动。
奈何因为刘铮当初的插手,让他当时只得作罢。
如今取西凉不仅能扩张势力范围,还能解决目前的难题,这对于曹操来说,两全其美。
荀彧见魏王心意已决,当即拱手拜道:“魏王英明。”
“只是西凉民风彪悍,马腾、韩遂在当地经营多年,麾下十万铁骑不可小觑。”
“若要强行挥师西进,只怕战事旷日持久,大军长途跋涉的粮草补给,亦是沉重的负担。”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寒冬,强行发动一场数十万人的大规模远征,确实是一场极度冒险的豪赌。
听闻此言,曹操并未生出烦躁之意,他从案上端起那盏早已冷却的米酒,目光变得异常幽深。
“文若说得对,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如今孤最缺的,便是钱粮,自然不能一上来就跟他们硬拼消耗。”
曹操将酒盏凑到唇边,并未饮下,而是凝视着酒面上倒映的烛火,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冷笑。
“兵法云,上兵伐谋。既然西凉有十万大军,那我们便避开这十万人的锋芒,孤要的,是兵不血刃地拿下凉州的大脑。”
程昱眼神一闪,立刻心领神会:“魏王的意思是,从马腾身上下手?”
“不错。”曹操放下酒盏,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极富节奏的轻响,“马腾虽勇,却是个重名轻利且自诩为大汉忠臣的武夫,他远在西北,不似刘铮那般狡猾多端。”
曹操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在这温暖的密室中透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森然筹谋。
“孤且以天子之名,拟一道恩宠有加的圣旨,加封马腾为卫尉,假意召他入京面圣,共商讨伐南方叛逆的大计,只要他敢踏入许昌半步……”
曹操的话音微顿,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双看透世事人心的眼眸中,已经为西凉的命运写下了结局。
一道针对马腾、意图从内部瓦解西凉防御体系的致命阴谋,开始在这座被大雪覆盖的魏王府中,悄然酝酿。
大魏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摆之后,即将向着那个充满未知与财富的西北大漠,转动它那锋利的齿轮。
中原的初冬,风雪仿佛有着掩盖世间一切痕迹的魔力。
许昌城外,连绵的积雪将道路铺成了一片纯白。
表面上看,曹操正以雷霆手段应对各地的流民暴动,频频调动地方州郡的守备军,大张旗鼓地在青州、冀州一带镇压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
一时间,中原大地似乎陷入了无休止的内耗与弹压之中,朝野上下的视线全被这平息内乱的浩大声势所吸引。
然而,在这看似焦头烂额的表象之下,一张极其隐秘的战略大网,正在风雪的掩护下悄然铺开。
夜色深沉,许昌城西的隐秘军营中,没有点燃任何火把。
一支支身披暗色大氅的精锐骑兵,正化整为零,以百人为一队,马衔枚,蹄裹布,悄无声息地遁入漫天风雪之中。
他们是曹魏最为精锐的虎豹骑,此刻却褪去了所有显眼的标志,仿佛一群在冬夜里迁徙的沉默狼群。
他们的目标不是战事胶着的江淮防线,而是向西,沿着崤函古道,朝着长安的方向秘密集结。
曹操的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即便是远在前线与荆州军对峙的张郃等高级将领,得到的军令也仅仅是“就地坚守,防备南军异动”,对主力的真实去向一无所知。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曹孟德这位盖世枭雄,正试图用这种极致的隐忍与伪装,完成一次跨越千里的战略大迂回。
可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数万精锐骑兵的跨州调动,哪怕人员可以隐蔽,但那些维系军队生存的庞大物资,却不可能在世间凭空消失。
洛阳城内的一处大型集市上,虽然寒风刺骨,但几家老字号的商行内依旧人头攒动。
蜀中旧族吴氏商行的一名大掌柜,正揣着手站在柜台后,看似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近期的账册,眉头却渐渐聚拢。
作为潜伏在北方的暗线,他主要负责为南中筹集各类物资。
近日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市场上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
“掌柜的,这事实在有些蹊跷。”一名伙计凑近柜台,压低声音汇报道,“咱们原本定好的那批防寒毡帐、烈酒和耐储存的肉干,被几个出价极高的外地客商给截胡了。”
“不仅如此,市面上的粗布和骡马草料,价格也在这短短几日内上浮了两成。”
大掌柜合上账册,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那些截胡的客商,打听清底细了吗?”
“查过了,看着像是普通的塞外贩子,但行事作风极为严谨。”
“买下货物后,既不运往南边的徐州前线,也不运往流民闹事的青州,反而是雇了脚夫,趁着夜色全往西边的弘农、长安方向运去了。”伙计如实答道。
大掌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心中渐渐明朗。
世间万物,皆有迹可循。
水之流向可见河床之形,财之流向可见大势之趋。
大批量的防寒物资和高热量军粮没有送往正在交战的江淮,反而悄悄向关中汇聚,这绝不是寻常商贾的囤积居奇。那些所谓的客商,必然是曹军后勤营乔装改扮的采购官。
“立刻启用最高级别的暗网通道。”大掌柜当机立断,语气异常沉稳,“将这些时日洛阳、长安一带物价波动的明细,以及所有异常物资的流向,悉数整理成册,用飞鸽传书,加急送往南中。”
情报如同一条隐秘的引线,穿过重重风雪,越过高山大川,最终落入了十万大山深处的越巂郡。
隐秘的幽谷之中,地火的温度驱散了初冬的湿寒。
诸葛亮一袭白衣,静静地端坐在木案前。
他的面前,摆放着十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商贸数据的细小绢帛,这些都是暗网拼死传递回来的绝密情报。
刘备坐在一旁,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粮价、布价和马料数量,不禁感到一阵头昏脑胀:“孔明,这些不过是些市井买卖的账目,曹操严管商贸,物价波动也是常理,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