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先生请说。”
法正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走到案几前,拿起那道圣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让所有人都看清他在做什么。
“马将军,汉中王让我问您,若是去了许昌,曹操会怎么对您?”法正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马腾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不想说。
法正替他回答了:“他会把您留在许昌,好吃好喝地供着,给您一个体面的宅子,几亩薄田,几个仆人,然后呢?”
“然后他会派人来西凉,接管您的军队,收编您的部将,把这片土地变成曹操的西凉。”
“您不费一兵一卒,就把祖宗三代攒下来的基业,拱手送人了。”
闻言,马腾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一去,不仅受制于曹操,还会令自己成为马超甚至整个西凉的累赘!
“您不去呢?”法正继续说,“曹操最多就是打过来,他有八万人,咱们也有几万人。”
“他有骑兵,咱们也有骑兵,他有关中的粮草,咱们有武威的城墙,更何况。”法正指了指窗外,“城外那些水泥墙和铁丝网,您也看见了。曹操在徐州吃过一次亏,到了西凉,还得再吃一次。”
“守得住吗?”马腾问。
这话不是问法正,是问自己。
法正没有替他回答,他知道,这种时候,别人的话再有理,也不如自己想明白管用。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马腾坐在那里,目光在圣旨和窗外之间来回移动。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马超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父亲需要时间。
过了很久,马腾站起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道圣旨。
他没有打开,只是拿着它,感受着锦缎的柔软和玉玺印的微微凸起。
然后他走到火盆前,站住了。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将圣旨扔进了火盆。
锦缎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先是卷曲,然后变黑,最后化成一团跳动的火苗。
金色的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玉玺的印文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马腾站在火盆前,看着那道圣旨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去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传令全军,备战。”
马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上前,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父亲。”他说,“您不会后悔的。”
马腾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回主位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传令兵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冷。
他拱了拱手:“马将军既然心意已决,下官便回去复命了。”
马腾没有留他,只是摆了摆手。
马超叫来两个亲兵,将传令兵撵出了城。
第二天清晨,武威城外的工地上多了一倍的人。
马腾说到做到,头天晚上烧了圣旨,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让副将点了三千民夫,开到城外支援施工。
他自己也骑着马到工地上转了一圈,看着那些灰色的水泥墙和层层叠叠的铁丝网,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真能挡住曹操?”他问陈铁柱。
陈铁柱正在指挥工人浇铸一个碉堡的地基,听到马腾的问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认真地说:“马将军,光靠这些东西挡不住。”
“但它们能让曹操的骑兵跑不起来,能让他的投石机砸不进来。”
“等他的兵被铁丝网绊住、被战壕困住的时候,咱们的人再冲出去,那就是一边倒了。”
马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策马回了城,当天就下令各营整军备战,把分散在各地的驻军陆续调回武威周边。
工事的修筑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不少,西凉的民夫虽然没见过水泥和铁丝网,但他们的力气和韧性是成都那些工匠比不了的。
陈铁柱只需要教一遍,他们就能干得有模有样,而且越干越熟练。
到了第三天,有些民夫的效率甚至超过了工兵队的老人。
铁丝网阵是三道,每道之间间隔二十步。
第一道是最密的,木桩打得最深,铁丝缠绕的层数最多;
第二道稍微稀疏一些,但加了倒刺;
第三道是最后防线,铁丝网的高度刚好卡在战马胸脯的位置,一旦撞上去,连人带马都得翻。
战壕挖了两丈深、一丈五尺宽,底部铺了一层碎石子,防止雨水浸泡。
战壕的边缘用水泥加固,防止坍塌。
每隔五十步,战壕会拐一个弯,形成一道折线。
这是陈铁柱从徐州战场上学来的经验,折线战壕能有效防止敌军冲进来之后顺着沟渠直冲到底。
水泥碉堡建在防线后方的几个制高点上,每个碉堡能容纳二十名弩手,四面都有射击孔,视野覆盖了整个正面战场。
碉堡的墙壁有半尺厚,陈铁柱拍着胸脯说,曹操的投石机就算直接命中,也得砸十几下才能砸开。
马超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地,天黑了才回城。
他跟民夫们一起搬水泥、拉铁丝、挖战壕,手上磨出了新的血泡,旧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痂还没长好又磨破了。
他的衣裳上全是水泥灰和泥点子,头发里也进了沙子,看起来比民夫还像民夫。
但他不觉得苦,他知道,这些东西每多修一寸,武威城就多一分安全。
马腾偶尔会到城头来看看,站在箭垛后面,看着城外那片越来越庞大的工事群。
他没有说什么,但马超注意到,父亲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那种犹豫和挣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沉稳。
到了第五天,防线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从城头往下看,三道铁丝网阵像是三条银灰色的长蛇,蜿蜒在武威城外的平原上。
战壕的折线在阳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像是大地上被谁用刀刻出来的痕迹。
水泥碉堡蹲在几个土丘上,灰白色的墙体在枯黄的草原上格外显眼。
马超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法正:“先生,我想到了一个打法。”
法正微微侧头:“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