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见度从三十步扩大到了五六十步。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起伏的地形,像是低矮的山丘,又像是被风沙磨圆了的土包。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远,被雾气过滤得有些失真,但于禁还是听出来了。
是兵器碰撞的声音,金属与金属交击,清脆而急促,中间还夹杂着人的呼喝和马匹的嘶鸣。
“停止前进。”于禁举起手,整支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声音还在继续,似乎越来越近了。
于禁侧耳听了一会儿,判断出方向,正前方偏左,大概两里地左右。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副将说:“带两百人,从左翼包过去,不要急着动手,看清情况再说。”
副将刚要领命,前方的雾气中突然冲出几匹马。
马上的人穿着西凉军的皮甲,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刀刃上沾着血。
他们跑得很急,马匹的嘴角全是白沫,一看就是拼了命在跑。
在于禁看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于禁。
领头的斥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勒住马,调转方向就想跑。
“放箭。”于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边的弓弩手早就准备好了,听到命令,十几支箭矢破空而出。
那个领头的斥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另外几匹马的骑手也被射中了,有人摔下马,有人伏在马背上继续跑,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于禁没有去追那些逃走的,而是策马上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西凉斥候。
箭矢射穿了他的肩膀,血从甲胄的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衣襟。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看着于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咳出一口血沫。
“你们的人在哪?”于禁问。
那斥候没有回答,只是瞪着他。
于禁也没有再问,拨转马头,对身边的士兵说:“搜他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然后给他个痛快。”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中又冲出几匹马。
这一次不是逃命的斥候,而是一队完整的骑兵。
十几个人,队列整齐,马速均匀,一看就是有组织的。
为首的那人身形魁梧,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还挂着什么东西,在雾气中看不太清。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于禁认出了那杆枪,西凉马家的制式长枪,枪杆用的是铁木,枪头是精钢锻造,比普通的骑兵枪长出一尺。
能用这种枪的人,在马超的斥候队里至少是个队长。
那队长也看到了于禁,更看到了地上那个还在淌血的同袍。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静。
他没有冲上来拼命,而是拨转马头,带着手下的人往侧翼跑,试图绕过于禁的队列。
“围住他们。”于禁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三百名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上去,像是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那些西凉斥候虽然勇猛,但人数太少,又是在平地上被包围,根本施展不开。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人就被围在了中间。
那队长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索性勒住马,转过身,面朝着于禁。
他将长枪横在马上,枪尖上的东西这时候看清了,是曹军斥候的头盔,里面还装着一颗人头,血已经干了,粘在头盔的内衬上。
于禁的脸色没有变,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
那队长看着于禁,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坦然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够本了。
然后他催马冲了过来。
于禁没有动。
身边的亲卫迎了上去,三四个人同时出刀。
那队长虽然勇猛,但毕竟只有一个人,长枪在近距离施展不开,被一刀砍在马腿上,战马惨嘶着倒下,将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被压在马身下面,动弹不得。
于禁策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超在城里?”于禁问。
那队长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
“城外那些工事,修了多少了?”
还是没有回答。
那队长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有一种于禁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老兵在战场上才会有的倔强,不是不怕死,而是觉得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于禁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拨转马头,对身边的士兵说:“处理一下。”
他策马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雾气似乎又浓了一些,将那些声音和画面都吞了进去。
前方的斥候陆续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
马超的斥候队布得很散,但人数不多,应该只是在侦察警戒,不是在寻找战机。
于禁听完了所有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继续前进。”他说,“但速度再慢一些,把斥候再放远一点,十里。”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于禁骑在马上,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马超的斥候队已经被打散了,消息应该已经传回了武威。
按照他对马超的了解,那个人不会忍。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就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大批骑兵同时奔驰时才会有的那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
雾气在震动中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于禁勒住马,抬起手。
三千人的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
前方的雾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队骑兵冲了出来。
为首的那人身披银甲,手持长枪,骑着一匹高大的西凉战马,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锐利的气息。
马超。
于禁见过马超,在很多年前。
那时候马超还年轻,眼里全是火,像是随时要把人烧着。
现在再看,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不加控制的烈火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收着。
像是炉膛里的炭,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凑近了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两拨人对峙了片刻。
马超的目光扫过于禁的队伍,又扫过于禁身后那些刚刚从斥候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地图、令牌、还有几封没有送出去的家信。
他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于禁。”马超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不怒不躁,“你的人杀了我的人。”
于禁没有否认,只是说:“战场上,这种事难免。”
马超没有接话,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枪尖微微抬起,指向于禁的方向。
身后的五百骑兵同时向前压了一步,马蹄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