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嶲城外的余烬仍在冒青烟,焦臭的烤肉味与硫磺的刺鼻气息混合在一起。
风一吹,化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浪,直往人的五脏六腑里钻。
城墙之下,曾经势不可挡的藤甲巨兽洪流,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修罗场。
残破的兵器、烧成焦炭的巨象残骸,以及那些至死都保持着挣扎扭曲姿态的蛮兵尸首……
“主公,蛮军溃败,诸葛亮的中军已经退入深林,此时正是痛打落水狗的绝佳战机!”
马超提着那杆被鲜血浸透的铁木长枪,大步流星地跨上城头。
他那一身银甲早已被战火熏得乌黑,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却燃烧着极其纯粹的战意。
“末将请命,率三千轻骑即刻出城,连夜深入群山追击!就算诸葛亮长了翅膀,末将也要把他的羽毛一根根拔下来!”
面对马超这势在必得的请战,刘铮却并没有露出胜利者应有的狂喜。
他静静地站在垛口前,深邃的目光越过这片焦黑的战场,投向了远处那如同一头蛰伏巨兽般的原始丛林。
夜幕下的十万大山,不仅没有因为战败而显得寥落,反而随着地表温度的下降,升腾起了一层层色彩斑斓的诡异浓雾。
那是混合了腐叶、毒虫瘴气与战场血腥的致命毒瘴,正如同活物一般,顺着山谷的走势缓缓向外蔓延。
刘铮转过身,抬手按住了马超握枪的肩膀:“孟起,穷寇莫追,尤其是遁入黑暗的穷寇。”
“主公,我们刚用猛火油破了他们的胆,此刻正是他们防线最空虚、军心最涣散的时候。若给他们喘息之机,等他们在这十万大山里缓过神来,再想剿灭可就难如登天了!”
马超虽然被按住,但语气中仍带着几分不甘。
他并非鲁莽,只是出于一个顶尖武将对战机的本能嗅觉。
“你看那林子。”刘铮指了指远处那片翻滚的斑斓毒瘴,“那不是退路,那是诸葛亮为我们敞开的鬼门关。”
“我们的骑兵在平原上能冲锋陷阵,但在那遮天蔽日、寸步难行的藤蔓林里,连转个身都困难。进去之后,你的骑兵就成了蛮族吹箭的活靶子。”
刘铮拍了拍马超的铠甲,拂去上面的一层黑灰,语重心长地说道:“打仗,赢了一场冲锋不叫赢,能把胜利的果实囫囵吞下肚子,才叫真赢。”
“一头扎进这致命的瘴气里,就算你能斩杀千百个蛮兵,只要你这三千精锐折在里面,胜利的筹码就会瞬间拱手送还给诸葛亮。”
马超顺着刘铮的手指望去,看着那片在夜色中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剧毒密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沸腾的战意终于冷却了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抱拳道:“主公深谋远虑,是末将贪功了。”
刘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眼前的这场胜利,仅仅是守住了越嶲这座孤城,距离真正的平定南中,还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铮大军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泥潭。
越嶲城虽然保住了,但大军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十万大山的恐怖,并不在于敌人有多么精锐,而在于那无处不在的恶劣气候和原始环境。
南中的雨,仿佛永远下不完。
黏稠的空气每天都在腐蚀着将士们的盔甲和兵器。
哪怕是涂了防锈油的精钢刀剑,不出三天也会生出一层红褐色的铁锈。
更为致命的是水土不服。
尽管刘铮已经下令随军大夫熬制解毒祛湿的汤药,但习惯了中原和西北干燥气候的北方士兵,在这湿热的蒸笼里,依旧大批大批地倒下。
疟疾、脚气病、痢疾,像是一柄不见血的钝刀,每天都在无声无息地切割着大军的生命线。
军营里,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原本士气高昂的百战精锐,被这该死的天气折磨得面黄肌瘦,战斗力大打折扣。
而最让刘铮感到窒息的,是后勤。
中军大帐内,气压低得令人喘不过气。
刘铮坐于主案之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成都送来的后勤开支账册。
这薄薄的一本账册,此刻却重若千钧。
“主公,成都的粮仓已经调拨到了极限了。”
负责督运粮草的长史满脸风霜,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绝望:“蜀道艰难,加上这南中的泥泞山路,民夫们推着粮车简直寸步难行。”
“从成都运一石粮食到越嶲,沿途的民夫口粮、骡马消耗以及自然损耗,竟然要填进去四石!也就是,五石粮食出成都,只有一石能送到将士们的嘴里!”
长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泣血:“主公啊,这哪里是在打仗,这简直是在拿我们新政的血库在往深渊里填!”
“再这么消耗下去,不出三个月,益州的府库就要彻底见底,届时不仅南中平不了,连成都的根基都要动摇了!”
大帐内的诸将闻言,皆是面色惨白,鸦雀无声。
之前在战场上杀敌的锐气,在这冷冰冰的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刘铮放下账册,闭上了疲惫的双眼,伸出手指用力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诸葛亮的全部算盘。
那场越嶲城外的火攻,他确实赢了,烧毁了诸葛亮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藤甲军,击退了兽兵洪流。
但那又如何呢?
诸葛亮根本不需要在一场战役中击败他。
只要诸葛亮还活着,只要他还躲在那片十万大山的深处,不时地派出一小股蛮兵来骚扰、截断粮道。
这场原本应该速战速决的平叛战,就会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治安战。
治安战,这是历史上任何一个强大帝国都闻之色变的梦魇。
强如后世的超级大国,也曾在类似的丛林游击战中流干了鲜血。
“他是在用十万大山,跟我换整个益州的经济崩溃。”
刘铮喃喃自语,猛地睁开眼睛,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清明与冷酷。
诸葛亮打的根本不是军事战,而是经济战。
他不需要蛮兵有多强的战斗力,他只需要保持南中的混乱状态,就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刘铮的政权一点点拖垮、吸干。
只要刘铮的大军在这里耗着,成都的粮草就会源源不断地在这条艰难的补给线上蒸发。
而一旦刘铮承受不住财政压力撤军,诸葛亮就会立刻率领蛮兵卷土重来,重新占领越嶲,威胁蜀中腹地。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死局。
刘铮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那幅巨大的南中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越嶲的轮廓,一点点划向那片代表着原始丛林的深绿色区域。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可这十万大山,就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泥潭,你一拳打进去,除了溅起一身泥点子,什么也伤不到。”
刘铮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
帐内的将领们不敢出声打扰,他们知道,主公正在思考破局之法。
“在战场上,打败一个躲在暗处、随时准备跟你耗命的敌人,靠的从来都不是刀剑的锋利。”
刘铮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大帐内回荡,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深沉哲理。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将,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用剑去砍水,水是砍不断的,想要困住水,就得造一个没有缝隙的缸。”
“打这种仗,靠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能封锁他所有退路、掐断他所有生机的牢笼!”
“只要把这十万大山的进出通道全部锁死,把他们需要的物资全部截断,再坚固的丛林堡垒,也会变成一口饿死他们的枯井。”
可是,道理虽然简单,但实施起来却难如登天。
十万大山延绵数千里,边界线极其漫长。
刘铮手中的三万精锐,若是分散去封锁这些山道,就像是把一碗水泼进沙漠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而且,更致命的是,诸葛亮的背后,显然有着一张庞大而隐秘的走私网络,在源源不断地为他输血。
刘铮知道,荆州的司马徽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并且在竭力切断这条供血线。
但荆州距离南中太远了,哪怕司马徽斩断了长江水道,那些唯利是图的走私商贾,依然能找到如同老鼠洞般的隐秘陆路,用蚂蚁搬家的方式,给诸葛亮送去吊命的物资。
自己远在南中前线,分身乏术。
而后方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犹如附骨之疽。
如何才能在这千里之外,瞬间收紧这道足以勒死诸葛亮的绞索?
刘铮站在地图前,罕见地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
这泥潭血战的破局之难,犹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大帐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刘铮一筹莫展之际。
“报——!”
大帐外,突然传来急促通报声。
一名浑身泥水的黑兵卫暗探,跌跌撞撞地冲破帐门。
一进来就脱力般地扑倒在地,手中攥着一个血色竹筒。
“主公!荆州绝密急报!”
暗探大口大口地呕出混着泥沙的酸水,声音嘶哑得仿佛声带被撕裂,“水镜先生……水镜先生司马徽,已于三日前离开荆州!”
刘铮霍然转过身,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先生他身体抱恙,怎么可能离开江陵?”
“先生……先生他不顾大夫死谏,甚至咳血不止,硬是让人将他绑在马车上,日夜兼程……”暗探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一种极度的震撼与敬畏。
“先生说,南中之局,唯有他亲自来破,此刻,先生的车驾,正不顾一切地往益州边界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