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清娴出逃之时,陈默开车赶到了中纪委大院。
施耀辉的办公室在三楼拐角处,陈默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施耀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
“师叔。”陈默叫了一声。
施耀辉抬起头,把笔放下,看了他一眼,“坐吧,你这脸色,又熬了几个通宵?”
陈默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施耀辉泡了两杯茶递过来一杯,在对面坐下。
“说吧。”施耀辉把茶杯放在边上,看着陈默。
陈默用最简练的语言,把近期的进展做了汇报。王兴安自首,交出了加密U盘,U盘里存着林清娴十四年的核心金融数据,穿透金额超过四十亿。
三个离岸一级账户已经冻结,但林清娴在冻结令生效前转走了四千八百万,本人已经通过深圳湾口岸进了香港。
“口岸那边我们提前布了人,放她过去的。”陈默说,“目的是诱捕。她到了香港一定会去碰二级账户,做资金转移和受益人变更。我们不拦她,让她自己留下新的犯罪证据。”
施耀辉端着茶杯听完,沉默了一阵。
“取证方面你打算怎么操作?两地司法协助,走正式渠道至少一到三个月。”
“我准备通过港岛金融圈的人脉,让林清娴操作的那两家小银行配合保存交易记录和监控影像。我想通过若曦,请任首长那边帮忙。”
施耀辉一听,怔了一下,这小子见资源就敢用,任正源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可以。”施耀辉说,“但是,我给你划几条线,你必须守住。”
陈默坐直了身子,每次施耀辉用这个语气说话的时候,后面跟的都是硬规矩。
“第一,在香港的所有动作,不能有任何公权力介入的痕迹。”施耀辉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句地敲,“你的人只要在香港留下官方执法的证据,整个案子的合法性就完了。对方的律师团不是吃素的,他们会把程序问题变成实体问题,到时候翻案都有可能。”
“明白。”陈默应着。
“第二,大陆这边的正式司法协助程序必须同步走。程序上不能有瑕疵。慢不怕,怕的是将来上法庭时被人抓到口子。”
“这个我跟黄厅长已经在推了,经侦局那边的材料都递上去了。”
“嗯。”施耀辉点了一下头,又接着说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施耀辉看着陈默的眼睛,“林清娴的丈夫曾绍华,你暂时不要碰。”
陈默没有说话,整个人却是一怔,不解地看住了这位师叔。
施耀辉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你觉得林清娴跑了,曾绍华会坐以待毙?不会的。但你现在动他,时机不对。”
“师叔,曾绍华是华鼎能源的董事长,正部级央企一把手。如果林清娴的海外资金链条最终指向他,”
“会指向他的。”施耀辉打断了他,语气很肯定,“但指向和办成是两回事。你拿林清娴,靠的是金融证据,是账户、是流水、是签字件。这些东西硬邦邦的,律师翻不了。可你如果现在就动曾绍华,你拿什么?”
陈默没有接话,他在想施耀辉的话。
“曾绍华在体制内经营了二十多年。华鼎能源是什么样的企业你清楚,年营收超过两千亿,员工三万多人,上下游牵扯大半个能源系统。”
“你现在去碰他,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他本人,是那些跟华鼎能源有利益关联的人。”施耀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扛得住那个压力吗?”
“如果证据确凿呢?”陈默不甘心地问道。
“证据确凿也不行。”施耀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以为体制内办案靠的只是证据?证据是刀,但刀要选对时机下。”
“曾绍华不是普通的国企老板,他的位置决定了他背后站着一整套利益链条。你过早地捅他,那些人会先把你拖下水。”
陈默听到这里,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这位竟然比曾老爷子更难搞。
施耀辉看着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小陈,我不是在拦你。我是在帮你。”
“你先把林清娴的证据做到铁打不动,拿到她的完整供述以后,再用她去撬曾绍华。到那个时候,你手里有人证、有物证、有资金链条的完整穿透,谁也保不了他。”
“师叔的意思是,用林清娴的供述做突破口?”陈默似乎看到了希望,问道。
“对。”施耀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夫妻档办案,永远是先拿一个,再撬另一个。林清娴管钱,曾绍华管关系。你先断钱,关系网自然就松了。这是基本功。”
陈默点了点头。他知道施耀辉说的是对的。曾绍华在体制内的根基太深了,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还有一件事。”施耀辉放下茶杯,“曾绍华那边最近有动静。他昨天紧急取消了华鼎能源下周的董事会,飞去了上海。见了谁还不清楚,但我让人盯着了。”
“他会不会也在跑?”陈默着急地问着,曾绍华还是曾家最难打的大虎。
“他不会跑。”施耀辉的判断很干脆,“他的根在体制里,华鼎能源离了他转不了。他跑了,上面第一个不答应。但他一定在做切割。”
“什么切割?”陈默又问道。
施耀辉看着陈默回应道:“曾绍华在切割他和林清娴的共同关系。他要把林清娴从他的体系中剥离出去,切断她和华鼎能源的所有关联。”
陈默一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由问道:“他们不是夫妻吗?为什么这么做?”
“错了。”施耀辉摇了头,“他们几年前就技术离婚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陈默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离婚了?”陈默下意识地问道。
“民政局的记录查过了,几年前办的手续。双方协议离婚,财产分割协议写得很干净。从法律上看,曾绍华和林清娴的任何一笔资产都不存在共同财产的关联。”
陈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几年前。那正好是U盘里记录的交易密集期之后的时间节点。也就是说,曾绍华和林清娴在完成了最大一批资金转移以后,马上就办了离婚。
这不是感情破裂,这是预谋,是法律层面的防火墙。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施耀辉看着他,“曾绍华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老练得多。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林清娴出了事,他可以用一纸离婚协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前妻的海外资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三年前就分开了。这话在法庭上说出来,你拿他没办法。”
陈默顿时明白了施耀辉说的所有话,他还是太嫩了一些。曾绍华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除非你能证明他们的离婚是虚假的。”施耀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为了逃避法律追诉而进行的财产切割。但这个证明难度极大。你需要的不是一两份文件,是一整条证据链,证明他们在离婚之后依然存在实质上的共同经营关系。”
“共同经营关系。”陈默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
“对。如果你能拿到林清娴离婚后还在替曾绍华管理资金的证据,或者曾绍华在离婚后依然通过林清娴的渠道进行利益输送的证据,那这纸离婚协议就是废纸。但这些东西,从外面看是看不到的。你需要的是林清娴本人的交代。”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同一个点上,先拿林清娴。
“师叔,我下午就飞深圳。”陈默站了起来,“黄厅长和叶师叔已经在那边了,我过去跟他们会合。”
施耀辉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这个案子的分量你心里有数。曾家的根基,不是你一个人能撼动的。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你先把眼前这一步走稳了。”
“我明白。”陈默果断地应着。
“注意安全。”施耀辉的声音沉了一下,“你在江南查案的时候就有人想对你动手,到了深圳也一样。”
陈默点头告辞,走出中纪委大院,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他在车上订了下午两点飞深圳的航班,然后给黄显达发了消息:“我下午到,南山区碰头。”
黄显达秒回:“收到。叶驰也在。”
与此同时,在上海浦东陆家嘴的一栋写字楼顶层,曾绍华刚从一间会议室里走出来。
他今年六十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藏青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曾绍华是华鼎能源集团的董事长兼党委书记,正部级央企掌门人,这个位置他坐了十年。
从能源系统的一个普通干部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不全是家族背景,也有他自己的手腕和判断力。
但今天,他坐不住了。昨天深夜,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林清娴打来的,是他自己人传来的消息:林清娴的三个一级账户全部被冻结,王兴安已经向公安机关自首。
曾绍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站在华鼎能源京城总部的办公室里,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老爷子进去了,在里面抗下了所有的事。他愤怒的不是林清娴被抓,也不是王兴安的自首,他愤怒的不是账户被冻。
那些账户名义上是林清娴的,跟他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几年前的那纸离婚协议就是为了这种时刻准备的。他愤怒的是,从王兴安被抓到U盘被破解再到账户冻结,他在体制内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情报网络,居然没有提前收到一个字的风声。
这说明对方的保密级别已经超出了他能触及的层面,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但施耀辉算一个。
曾绍华和林清娴的离婚,外界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在公开场合依然以夫妻身份出现,一起出席活动,一起参加应酬。
甚至连曾老爷子那边,提到林清娴的时候用的还是“儿媳”这个称呼。
但法律文件不会说谎。民政局的档案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几年前,这两个人已经解除了婚姻关系。
这不是曾绍华一时冲动的决定,这是曾老爷子策划的一步棋。
当时林清娴的海外资金转移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涉及四层信托嵌套和三个司法管辖区。
一旦这些资金完成了最终的穿透,就需要在法律上做一个彻底的切割。离婚是最干净的方式。
林清娴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她这个人性格刚硬,觉得离婚像是一种背叛。但曾绍华用了一整个晚上跟她分析利弊,加上曾老爷子的施压,她不得不接受。
“清娴,这不是感情的事,是保险。”那天晚上他是这么说的,“万一有一天你那边出了问题,这纸离婚协议就是我的防火墙。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我这边出了事,你可以凭离婚协议把自己摘出去。我们是一体的,但在法律面前,我们必须是分开的。”
林清娴最终同意了。她是做金融的,她比谁都懂风险隔离的重要性。
在这几年里,他们在暗处的合作没有任何变化。曾绍华依然通过林清娴的渠道在海外运作资金,林清娴依然用曾绍华在体制内的资源为她的项目保驾护航。唯一不同的是,纸面上,他们已经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了。
但现在,情况变了。王兴安的自首意味着U盘落到了对方手里。
U盘里记录的那些交易,有一部分是在离婚之前发生的,但也有一部分是在离婚之后。
如果对方能够证明他们在离婚后依然存在实质上的经济往来,那离婚协议就保不了他。
所以曾绍华必须做第二层切割,他今天在上海见的人,是华鼎能源在长三角地区最大的供应商之一的老板,姓范。老范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是他最信任的白手套之一。
曾绍华需要老范做一件事:把曾绍华离婚之后通过林清娴渠道回流的那部分资金,做一次账面上的重新归属。
简单说,就是让那些钱看起来不是林清娴给他的,而是老范的公司通过正常商业合作支付给他的。
老范在会议室里听完以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但他也知道,跟曾绍华绑在一条船上这么多年,现在想下船已经来不及了。
“曾总,这个事,时间上来得及吗?”老范的声音有点发干。
“必须来得及。”曾绍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三天之内把账面调整完。所有的合同补签、发票重开、付款凭证重做。你那边有专门的人,不用我教你。”
“可是曾总,如果对方查到了这些补做的合同,”
“他们查不到。”曾绍华打断了他,“合同日期写的是去年的。你那边的财务系统能不能做到,不用我教你。”
老范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咬了咬牙,点了头。
从会议室出来以后,曾绍华走进了电梯。他的秘书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曾总,今天下午还去虹桥那边的会所吗?”
“不去了。”曾绍华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订今晚回京城的机票。”
秘书愣了一下。“今天才来的,这就回去?”
曾绍华没有回答。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儿子曾旭从香港发来的。
“爸,我妈到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切按计划走。”
曾绍华看完以后,把消息删了。
他知道林清娴现在在香港干什么。她在转移二级账户的资金,在做受益人变更,在试图把自己从信托架构里摘出去。
这些事情她做得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做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成为日后陈默手里的证据。
曾绍华是一个极其冷静的人。他对林清娴有感情吗?
有。二十多年的夫妻,不可能没有。但在权力和生存面前,感情是最先被牺牲的东西。
如果林清娴最终被抓,曾绍华有信心用那纸离婚协议撑住第一波冲击。
但他也清楚,离婚协议不是铜墙铁壁。如果对方足够聪明,足够有耐心,最终还是会找到突破口。
所以他得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电梯到了负一层的停车场。曾绍华的专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说了一个字:“走。”
车子驶出了写字楼的地下车库,汇入了陆家嘴的车流中。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和玻璃幕墙,黄浦江的方向有几艘货轮在缓慢地移动。
曾绍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时间。
他和陈默之间的较量,归根到底是一场时间的竞赛。
谁先完成自己的布局,谁就能占据主动。
下午四点半,陈默的飞机落在了深圳宝安机场。
黄显达派的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叶驰坐在车上,一见面就递过来一叠文件。
“林清娴过关后上了一辆港牌商务车,车牌号拍到了。”叶驰说,“联络人已经把信息传过去了。”
陈默接过文件翻了几页,问道:“黄哥呢?”
“在南山区的商务酒店等你。”
车子汇入了深南大道的车流里。陈默合上文件,脑子里反复咀嚼着施耀辉今天说的那些话。
离婚了。曾绍华和林清娴几年前就离婚了。
这一招太狠了。等于是在最关键的证据链还没有成型之前,就预先设置了一道法律防线。
如果不是施耀辉今天告诉他,他可能还在按“夫妻共同犯罪”的思路去构建证据体系。
但现在他知道了。离婚协议是假的,双方的实质合作从来没有中断过。他需要的是证明这一点。
而证明这一点的关键,在林清娴身上。
而林清娴此刻大概正在中环的某个银行柜台前签字,她以为自己在自救。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签下的每一个字,都在织一张她自己逃不出去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