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处长走了以后,陈默把办公室的门锁上了。
他坐在桌前拆开了第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A4打印件,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有一个手写的编号,笔迹是女人的,应该是柳晶晶的。
丝路商贸促进基金,国内账户流水清单。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清单上记录了过去两年间从基金账户拨出的每一笔资金,收款方、金额、拨付时间、审批人签字,一目了然。
前面几页都是正常的项目拨款,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收款方大多是国内的商贸公司和科研机构。
但翻到第七页的时候,陈默的手停了。
有一笔八百万的款项,收款方写的是“迪拜环球商贸咨询有限公司”,就是今天上午华鼎能源那个项目预算里出现的那家公司。
拨付时间是去年三月,审批人一栏只有一个签字,柳晶晶。
这还不是最让他在意的,同一页的下方紧跟着另一笔拨款,金额是一千二百万,收款方是“阿布扎比凤凰投资控股集团”。
阿布扎比凤凰,陈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见过这个名字,但“凤凰”这个字眼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从第二个牛皮纸信封里翻出了钱副处长提到的那几张原始报价单。报价单是英文的,上面盖着阿拉伯文的章,每一份的抬头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
阿布扎比凤凰投资控股,跟基金账户上的收款方对上了。
他拿起报价单仔细看了一遍,总共四份,分别对应产业园区项目的不同环节。
第一份报价单是土地租赁咨询费,报价金额三百六十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两千五百多万,陈默在另一份材料里找到了最终签约的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美元。
差额,二百四十万美元。
第二份是建筑设计与工程监理费,报价五百八十万美元,实际签约二百一十万美元。差额三百七十万美元。
第三份和第四份分别是环境评估费和本地化运营咨询费,差额加在一起又是将近一百五十万美元。
四笔加起来,虚增的总金额超过七百六十万美元。
陈默放下笔,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七百六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五千三百多万。
五千三百多万,从账面上看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支出,但实际上有超过三分之二是虚增的。
这些多出来的钱打到了中东的壳公司账户里,然后去了哪里?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他不是搞审计的,但他看过足够多的案件材料,知道这种“高报低签”意味着什么。
那些虚高的差额,通常会通过一些看不见的渠道回流到某些人的口袋里。
而这个“阿布扎比凤凰”,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看不见的渠道。
他把所有的材料按照顺序重新整理好,放回了牛皮纸信封里,然后锁进了抽屉最底层的铁盒里。
拿出手机,他给何志勤发了一条长消息,把刚才发现的内容简要汇总了一下。
何志勤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阿布扎比凤凰投资控股’,我这边也查过。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至今成谜,但它的注册代理人跟华鼎能源在迪拜的合资公司是同一家律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当然知道,这意味着阿布扎比凤凰和华鼎能源之间存在某种隐性的关联。
这种关联不一定是股权上的直接持有,但在业务层面和资金层面,它们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张网里的节点。
他回了何志勤一条消息:“这家律所叫什么名字?能不能查到它服务过的其他客户名单?”
何志勤过了几分钟才回:“律所叫Al-Rashid& Partners,是迪拜金融自由区里排名前十的涉外律所。”
“客户名单属于保密信息,正常渠道查不到。但我有一个港大法学院的老同学在迪拜执业,可以帮忙打听,需要时间。”
“打听。越快越好。”陈默回道。
“小陈。”何志勤又发来一条,“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我都理解。但你要注意一个问题,曾绍华这个人不是等闲之辈。”
“他要是察觉到你触碰到了凤凰控股这条线,反应会非常激烈。你身边有没有可靠的人?”
陈默想了一下,回了几个字:“有。放心吧。”
放下跟何志勤的对话,他看到苏瑾萱也发来了一条消息。
“陈哥哥,你昨天说的那个中东课题的事,我今天跟导师聊了,他推荐了一篇论文给我,关于阿联酋自由贸易区的壳公司运作模式。”
“我看完觉得特别重要,想跟你分享一下,你今晚有时间吗?”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回了一句:“今晚不行,在加班。你先把论文的核心结论整理成几条发过来,我抽空看。”
苏瑾萱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发来了一段很简洁的文字。
“核心结论有三条:一,阿联酋自由贸易区注册的离岸公司,约有百分之四十是壳公司,没有实际经营活动。二,这些壳公司最常见的用途是充当资金中转站,接收高额咨询费或者服务费,然后通过多级转账把钱打到第三国的银行账户。三,论文里特别提到了一个案例,某东亚国家的国企通过自贸区的壳公司,利用‘高报低签’的手法在五年内向海外转移了超过三亿美元的资产。”
陈默看完这三条以后,整个人坐直了。
他把苏瑾萱发来的截图和何志勤的信息放在一起对比,阿布扎比凤凰的注册地,恰恰就在阿联酋自由贸易区内。
一条完整的链条正在他的脑子里逐渐成形:华鼎能源通过丝路商贸促进基金向中东的壳公司拨款,壳公司以“咨询费”“服务费”的名义接收资金,然后利用自贸区的监管漏洞把钱分散到多个离岸账户。
这些离岸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是谁?是曾绍华,还是已经被切割出去的林清娴?又或者两个人都有份?
他给苏瑾萱回了一条消息:“你整理得很好。帮我查一个东西,阿联酋自贸区注册公司的受益人信息,在哪里可以查到公开记录?正规渠道就行。”
苏瑾萱回了:“我问问导师,他在阿联酋有学术合作伙伴。可能需要一两天。”
“不急。安全第一。”陈默嘱咐了一句。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能听到保安在楼道里巡逻的脚步声。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第四天,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了。
丝路基金的流水、钱副处长的配合、何志勤的情报、苏瑾萱的学术资源,四条线正在编织成一张网。
但他知道,对面的那个人比任何猎物都狡猾,曾绍华不是那种坐等挨刀的角色。
华鼎能源的副总刘启明被他挡了回去,曾绍华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陈默想了想,他觉得曾绍华大概率不会再通过下面的人来试探了。刘启明的失败已经证明,代理人模式对陈默无效。
那曾绍华就只剩下两条路,要么走更高的层面施压,要么亲自下场。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两个人之间的正面交锋,已经快了。
陈默想到这里,把椅子转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铁盒子上。
盒子里锁着的那些材料,是钱副处长给他的投名状。
加上何志勤多年积累的商务部内线情报,再加上苏瑾萱提供的学术理论框架。
三条线已经编到了一起。但还缺一个东西,一个能把所有零散线索串在一起的关键节点,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阿布扎比凤凰投资控股的实际受益人到底是谁?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能从法律上证明华鼎能源和中东壳公司之间的关联。
他暂时还找不到答案。但他隐隐觉得,这个答案不在国内。
也许在迪拜,也许在阿布扎比,也许就藏在那家Al-Rashid律所的保险柜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楼下的停车场里只剩下几辆没有走的公务车了,路灯把它们的车身照得泛着冷光。
他想到了一个人。林清娴。
那个在香港隐匿的女人,替曾绍华管了二十多年的钱。如果有人知道阿布扎比凤凰的底细,她一定知道。
但林清娴现在什么状况?她能不能联系上?她愿不愿意继续配合?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陈默把它们压在了心底。
快到晚上九点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刚站起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北京的区号。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低,很稳,说话的节奏像是在念一份精心准备过的稿子。
“陈司长,幸会。我是曾绍华。”曾绍华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熟人说话。
陈默的手却收紧了,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曾董事长。”他应了一声。
“最近在商务部忙得怎么样?听说你刚上任就烧了好几把火,年轻人有魄力。”曾绍华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没有什么火。”陈默靠在桌边站着,“该做的事而已。”
“该做的事。”曾绍华笑了一声,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分量,“陈司长说得对。在商务部这样的地方,每件事都该做。只不过有些事做起来容易,有些事做起来未必那么简单。”
陈默听出了这句话里面的东西,但他没有接茬,只是应了一声:“嗯。”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呢,也没别的意思。”曾绍华继续说着,“华鼎能源跟商务部的合作有些年头了,以前柳司长在的时候,大家沟通得很顺畅。”
“现在换了新领导,我觉得有必要跟你当面认识认识,聊一聊接下来的工作怎么推进。”
“可以。”陈默说,“地点和时间您定。”
“后天晚上怎么样?”曾绍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王府井那边有一个我常去的地方,很安静,适合说话,我让人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好。”陈默应着。
“那就后天见了,陈司长。”曾绍华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对了。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其他人。”
“没问题。”陈默应道。
那头很快就把电话挂了,陈默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