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陈默醒了。
他是被耳膜的压迫感弄醒的,舷窗外已经看不到京城那种密密麻麻的建筑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褐色的大地,零星散落着几簇暗黄的光点,像是谁在沙地上随手撒了几颗碎金子。
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深紫色的晚霞,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但那道光还执拗地挂在地平线上不肯走。
凉州到了,陈默伸了个懒腰,把座位调直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苏瑾萱编的那条红色平安绳,心里又是一股暖意,这丫头越来越让他牵挂了。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屏幕上跳出来几条消息。
施耀辉发的:“到了告诉我一声。”
苏瑾萱发的:“陈哥哥,凉州是不是很冷?我查了天气预报,晚上零下3度,你带棉衣了吗?”
陈默回了施耀辉一个“嗯”字,又给苏瑾萱回了一句“带了,放心”,然后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飞机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凉州的机场跑道明显没有京城首都机场那么平整,轮子碾过几道裂缝的时候颠了好几下。
陈默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到达大厅,凉州机场不大,只有一层的到达大厅连个自动扶梯都没有,行李转盘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没开。
大厅里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人,有几个举着牌子接机的,陈默扫了一眼,没有一个写着他的名字。
他没有显出任何意外的表情,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向了出口。
出口外面的风很大,干燥的西北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跟京城那种湿冷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刀子割肉般的干冷。
陈默裹了裹大衣,走到出租车等候区。
等候区只停了三辆车,排第一个的是一辆旧款的桑塔纳,车漆已经被风沙磨得斑斑驳驳的,但擦得很干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西北汉子,黑红脸膛,一双手粗得像老树皮,看到陈默拉着行李箱过来就推开了车门问道:“走哪里?”
“市政府。”陈默回应了一句。
司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问道:“你是政府的人?”
陈默笑了笑,点头应道:“来报到的。”
司机“哦”了一声,帮他把行李箱塞进了后备箱,然后发动了车子。
桑塔纳驶出机场以后上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路面还算平整但路灯很少,每隔两三百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像是一个个小水洼。
“头一回来凉州?”司机问。
“嗯。”陈默应着。
“京城来的吧?看你穿的大衣就不像本地人,本地人穿军大衣。”司机话真多,查户口地问东问西。
陈默笑了一下没接话,司机自顾自地说开了:“凉州这地方吧,穷是真穷,但也不是一点钱都没有,就是钱都在那几个大老板手里攥着呢。”
“哪些大老板?”陈默随口问了一句。
“最大的就是华鼎啊,华鼎能源你听说过没?在咱凉州那就是太上皇,矿区那边的路全是华鼎修的,又宽又平,你看看政府这条路,”司机拍了一下方向盘,“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能把车轮子陷进去。”
陈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光是路,矿区那边的学校也是华鼎盖的,医院也是华鼎出的钱,你说政府干什么去了?”司机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华鼎给矿区的工人开的工资还行,一个月五六千,在凉州算高的了,要不然那些人也不会给华鼎说好话。”
“华鼎在凉州有多少年了?”陈默随口问道。
“十年了吧,我记得他们来的那年凉州刚换了书记,新书记来了以后就把华鼎引进来了,那会儿凉州穷得叮当响,华鼎一来就砸了好几个亿,修路盖楼开矿,热闹得很。”司机是真善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
“现在呢?”陈默又问。
“现在?”司机嘿了一声,“现在华鼎在凉州比市政府还牛,他们说往东没人敢往西,前两年有个小企业想来凉州搞光伏发电,手续都办好了,结果华鼎的人打了个电话就给搅黄了,说是影响他们的生产。”
陈默关着这些话时,一怔,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车子进了凉州市区以后,陈默打量了一下窗外的街道。
城区不大,主干道两边的楼房大多是五六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很多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面。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车灯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市政府的大楼在城区的中心位置,是一栋八层高的灰色建筑,外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凉州市人民政府”七个金字,金漆已经有些发暗了。
出租车在大门口停下来,陈默付了车钱下了车,司机探出头说了一句:“兄弟,欢迎来凉州,别嫌咱这儿破,这地方风景好着呢。”
陈默笑了笑应道:“谢了,师傅。”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岗,掏出了商务部开的介绍信和干部调动通知书。
门岗的保安看了看通知书,又看了看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然后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喂,办公室吗?有个从京城来的说是来报到的,姓陈,对对,拿的是商务部的调令。”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保安挂了电话以后指了指大厅说道:“进去等一下,马上有人来。”
陈默进了大厅,大厅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很暗,地面的瓷砖已经磨得没有光泽了,角落里摆着一排旧沙发,皮面上裂着好几道口子。
他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小跑着从楼梯口过来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有些乱,看得出来是匆忙赶来的。
“陈,陈市长?”年轻人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杨刚,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个杨刚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紧张,倒像是真的不知道今天有人要来报到。
“贾市长今天有个接待没来得及安排,他让我先帮您把办公室安顿好。”杨刚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来接陈默的行李箱。
陈默没让他接,自己拉着箱子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杨刚带他去的办公室在四楼的最东头,走廊尽头拐弯的一个角落里,门上的牌子是新钉上去的,白底黑字写着“副市长陈默”,但牌子边上的墙皮已经鼓包开裂了。
推开门以后,陈默看到的是一间大概二十平米的房间,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桌面的漆已经磨出了木头的纹路,一把转椅的靠背歪了,窗台下面的暖气片上锈迹斑斑,摸了一下是凉的。
杨刚的脸有些红,说道:“陈市长,这个,这个是临时安排的,后面会给您换的。”
陈默摆了摆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了,然后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和几棵枯了叶子的白杨树,远处能隐约看到几座黑黢黢的山影。
他转过身来,对杨刚说:“小杨,帮我去买一包砖茶吧,本地人喝的那种。”
杨刚愣了一下问道:“砖茶?”
“对,凉州的砖茶。”陈默回应着。
杨刚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发现这个从京城来的副市长既没有发火也没有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笑。
杨刚关上门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心里想这个人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从京城来的官,他见过几个,有的一来就摆架子要换办公室要换车,有的一看条件不行扭头就走了,但这个陈默,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块投进了湖里的石头,不声不响的,但迟早会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默等杨刚出去以后,坐到了那把靠背歪了的转椅上,从桌上摞着的几本文件资料里找到了一本封面写着《凉州市20XX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的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先看了目录,然后直接翻到了“固定资产投资”和“招商引资”的章节。
数字很有意思,凉州市全年固定资产投资总额182亿元,其中华鼎能源及其关联公司的投资占了87亿,接近一半。
工业增加值里面,矿业占了61%,其中稀土开采和加工占了矿业总产值的78%,而凉州的稀土矿几乎全部在华鼎的控制下。
他又翻到了招商引资那一页,近五年来签约落地的外来投资项目一共有34个,但仔细看名字和注册信息就发现了猫腻,至少有22个项目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而且法人代表要么姓霍要么跟华鼎的高管有关联。
陈默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在统计公报的附录里找到了一个数字:凉州市近五年招商引资项目总投资额中,华鼎及其关联公司占了67%。
他在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一个圈,这不叫招商引资,这叫经济殖民。
杨刚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块黑乎乎的砖茶。
“陈市长,就这个,咱凉州人都喝这个,不值什么钱。”杨刚把砖茶递给陈默时说道。
陈默接过来闻了闻,一股粗犷的茶香混着一点烟火气,跟京城那些精致的明前龙井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谢谢小杨,你先回去吧。”陈默接过砖茶说着。
杨刚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市长,您今晚住哪儿?住房那边好像也还没安排。”
“你帮我在附近找个宾馆订一间就行了,不用太好的,能洗澡能上网就成。”陈默平静地说着,仿佛今天的这一切都极为正常一般。
杨刚点了点头走了,陈默掰了一块砖茶扔进了桌上的搪瓷杯里,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泡上。
砖茶不像绿茶那样很快就出色了,它需要焖,需要等。
陈默端着杯子又坐回了桌前,一边等茶一边继续翻经济年报,窗外的凉州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刮过白杨树的沙沙声。
这座城市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陈默知道,死水下面,往往藏着最深的淤泥。
砖茶泡开了,颜色深得发红,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很粗很涩,但有一股子劲道,像是西北这片土地本身的味道,不精致但扎实。
他放下杯子,又翻开了经济年报的下一页,目光在一个项目名称上停了一下。
“凉州华鼎光伏产业园,总投资23亿,申报装机容量200兆瓦。”
23亿,200兆瓦,在一个年财政收入不到50亿的地级市里,这个项目大得有些离谱了。
陈默拿起圆珠笔,在这个数字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杨刚发来消息说宾馆订好了,就在市政府对面的凉州宾馆,步行五分钟。
陈默收拾好桌上的年报,关了灯,拉着行李箱下了楼。
走出市政府大门的时候,西北的夜风又刮了过来,风里带着戈壁的干燥和远处矿区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凉州的星星比京城多得多,银河像一条白色的丝带挂在头顶,美极了。
这样的星空,陈默好多年没见过了。
不知道怎么的,他又想到了苏瑾萱,这丫头一定喜欢这里的星空。
陈默努力压下了自己的这个念头,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的石碑,这才拉着行李箱往宾馆走去……